龍車的車輪碾過通往梅扎斯領的土路,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轆轆聲。菜月昴坐在車廂裡,背靠著硬邦邦的木板,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著節奏。拉姆坐在他對面,正閉目養神,粉色的短髮隨著龍車的顛簸輕輕晃動。
因為昴不會駕駛龍車,所以拉姆極其不情願的自己駕駛了。
“巴魯斯,再抖腿給你打斷。”
“不要這麼兇嘛,不會開龍車又不是我的錯。”昴咧嘴一笑,把手按在膝蓋上強行壓住那絲幾不可察的顫動。
他現在確實很興奮——收集了這麼久的情報,死了那麼多次,終於把怠惰的手指位置、襲擊時機、最佳伏擊點全部摸清楚了。
尤里烏斯和李嘉圖那邊很快就會抵達梅扎斯領,威爾海姆老爺子也會來。只要白鯨一倒,庫珥修大人的部隊就能騰出手來支援宅邸——到時候戰鬥力也充足,怠惰應該能夠順利解決——一切都安排妥當了,這次絕對能一舉拿下怠惰。
“難道還能是拉姆的錯不成?巴魯斯臉皮真厚。”拉姆十分嫌棄的咋舌,隨後皺著眉頭問了一句,“顧問先生那邊真的沒關係嗎?”
“......應該沒事吧?”昴沉默了一會兒,前幾次回溯他都在收集情報,但是既然庫珥修大人的增援己經到了一部分,那說明白鯨那邊確實是搞定了的吧?
拉姆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繼續駕駛著龍車往梅扎斯領趕去。
......
龍車在宅邸大門前停穩時,昴第一個跳下車。
尤里烏斯和李嘉圖的傭兵團己經提前抵達,正在森林外圍待命——這當然也是他提前安排的,但對其他人來說,這是“老尚走之前交代的”。
威爾海姆帶領著的庫珥修的部分精銳正在趕來的路上,宅邸內部的防禦交給了拉姆和蕾姆,外圍的伏擊圈則由他親自佈置。他甚至還有餘裕多準備幾份點心。
當威爾海姆的劍士隊和庫珥修的精銳部隊終於出現在宅邸大門外時,昴正站在門廊下核對最後的伏擊位置。他抬起頭看到那面卡爾斯滕家旗幟,嘴角咧開一個燦爛的笑容,快步迎上去。
然而他走到一半,腳步忽然頓住了——因為他看到了庫珥修本人。
她騎在馬上,依舊是那副端正而威嚴的領主姿態,綠色長髮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是戴了一張精心雕琢過的面具。
威爾海姆騎馬跟在她身側,老人的臉色比平時更加沉默,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裡盛著某種昴一時無法辨認的情緒。菲利克斯站在威爾海姆身後,一向輕快的貓耳此刻微微垂著,尾巴安靜地貼在身側,沒有像平時那樣悠閒地晃來晃去。
昴的笑容在嘴角凝了一瞬——庫珥修不應該在這裡才對。
老尚說過,白鯨討伐結束後庫珥修會首接返回王都處理後續事務,來支援的應該是威爾海姆和菲利克斯加上卡爾斯滕家的部分兵力。庫珥修本人親自到場,不在老尚的計劃之內。
他壓下心底那股忽然湧上來的不安,重新掛起笑容,用一種開玩笑的語氣朝馬上的庫珥修喊道:“庫珥修大人怎麼也親自來了?這也太客氣了吧——白鯨剛打完,您應該回王都休息才對。老尚說您那邊還有一大堆善後的事要處理,怎麼就親自過來了?是擔心我們這邊人手不夠?”
庫珥修沒有回答。她翻身下馬的動作很穩,但在落地時膝蓋微微頓了一下——某種更沉的、壓在肩上的東西讓她的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她站穩後沒有立刻開口,只是看著昴。那雙碧綠的眼眸裡沒有戰勝白鯨的喜悅,沒有見到盟友的欣慰,只有一種極其剋制的、被深深壓在平靜底下的悲痛。
昴的笑容終於凝固了。他看看庫珥修,又看看威爾海姆。
老人握著韁繩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泛白,他從來沒見過威爾海姆露出這種表情。菲利克斯站在最後面,眼眶明顯泛紅,貓耳耷拉著,一首低垂著頭不敢看他,他第一次見到這個總是笑眯眯的貓耳騎士露出這種表情。
他心底那股不安從見到庫珥修的那一刻起就一首在翻湧,但被他強行按住了。他告訴自己那只是錯覺,只是他想多了。但現在,看到這群人的表情,看到他們沉默的姿態——那股被他按住了很久很久的不安終於衝破了他的手掌,從胃裡翻湧上來,堵在喉嚨口。
“......喂喂喂,你們這是什麼表情。白鯨不是打贏了嗎?那不是大獲全勝嗎?庫珥修大人,您別用這種表情看著我——您不是那種會開玩笑的人,所以您現在這個樣子很嚇人。威爾海姆老爺子,你倒是說句話啊。菲利克斯,你平時不是最喜歡調侃我的嗎?今天怎麼——”他的聲音開始發顫,但他沒有意識到,“你們到底在沉默什麼!老尚呢?我問你們——老尚呢!”
庫珥修深深吸了一口氣。她抬起眼,那雙碧綠的眼眸裡沒有任何逃避,只有一種身為領主的責任感和發自內心的悲痛交織在一起,讓她在說出這句話時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菜月昴閣下。首先,我必須以卡爾斯滕家主的名義,向你致以最深的歉意。尚邶閣下——在與強欲司教雷古勒斯·柯爾尼亞斯的戰鬥中......不幸陣亡。他是為了擊敗強欲司教,為了保護白鯨平原上的所有人,選擇了與敵人正面對抗。對於他的犧牲,我無法用語言表達我的悲痛和歉意。”
昴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風從平原那邊吹過來,把他額前的頭髮吹得微微晃動。他的表情在一瞬間凝固了,然後開始一點一點扭曲。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掐住了脖子的氣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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