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尚邶一行人便辭別了庫珥修,踏上了返回米洛德分家的路。和來時不同,這次隊伍裡少了一個昴——她騎著帕特拉修自己到處跑去了,說要和地龍培養感情,一溜煙就不見了蹤影。
於是龍車裡便只剩下了三個人:駕車的蕾姆,以及坐在車廂裡打哈欠的尚邶和靠在他身側睡眼惺忪的碧翠絲。
車窗外的風景從王都郊外的田野漸漸過渡為米洛德家的森林,車輪碾過碎石發出有節奏的輕響。尚邶靠在車廂壁上,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繞著碧翠絲的髮梢,目光卻落在前方駕車的蕾姆身上。
她從早上出發起就一首安靜地駕著車,偶爾回過頭確認尚邶有沒有被顛著,淺藍色的眼眸裡盛著那種一眼就能看穿的安心。不如說,她只要能待在他身邊就會很開心。
尚邶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輕輕拍了拍碧翠絲的肩膀,示意她稍微坐起來一些。
碧翠絲揉了揉眼睛,抬頭看了他一眼,又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前方的蕾姆,然後輕輕哼了一聲,從他腿上挪到旁邊的座位上,把魔杖抱在懷裡,擺出一副“貝蒂什麼都不知道”的表情。
“蕾姆。”
“是,顧問大人。”她微微偏頭,側臉上帶著一如既往的溫柔。
“之前你說,為了防止我自作多情我先問一句——你對我,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對吧?”尚邶的語氣很淡,像是在確認一件早就知道答案的事。
即便如此也還是確認一下比較好,畢竟人生三大錯覺嘛,萬一鬧烏龍就尷尬了。
“是的,蕾姆是認真的。”她的語氣平穩而坦然,沒有一絲猶豫。
尚邶靠在車廂壁上,手指在膝頭輕輕敲了兩下,心情莫名有些煩悶:“說實話,我一首不太明白你到底看上我哪一點。像我這種人——懶散,怕麻煩,做事隨心所欲,對誰都算不上特別好,卻平等都看不起每一個人。你喜歡我這種人,是不是眼光有點問題?”
“顧問大人才不是這種人。”蕾姆的聲音微微提高了幾分,但很快又恢復了慣常的平穩,只是尾音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固執,“顧問大人說這些話的時候,蕾姆一個字都不認同。顧問大人在蕾姆最需要的時候出現過,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幫過蕾姆——這就足夠了。”
“......所以我到底哪兒幫到你了啊?”尚邶靠在車廂壁上,用一種完全無法理解對方腦回路的無奈語氣打斷了這場對話——說實話,這是他最不能理解的地方。
他嘆了口氣,臉上露出真心實意的困惑,“說實話我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你說的那些——餅乾也好,湯也好,庭院裡曬太陽也好——那都是你自己腦補的吧。我完全沒那個意思。吃餅乾只是不想浪費,吃飯就是想吃飯,把碗放到容易夠得到的地方是想再添一碗,吃乾淨是因為沒吃飽......這些到底哪點算得上是幫到你了?”
蕾姆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搖了搖頭。她的聲音依舊是那種平穩而淡的調子,但語氣裡多了一層認真的底色。
“顧問大人覺得那只是吃飯,但對蕾姆來說不是。顧問大人從來沒有把蕾姆當成‘需要特殊照顧的人’。沒有因為蕾姆是鬼族就另眼相待,明明很討厭蕾姆的自暴自棄卻也沒有因為這個就放棄蕾姆,也沒有因為蕾姆是女僕就理所當然地使喚。”
蕾姆說話的時候滿眼都是笑意,那種眼神讓人一看就能明白一件事——這小姑娘陷進去了。
“顧問大人只是把蕾姆當成一個普通的、平等的人在對待。明明強得不可思議,卻還是會關注弱者的死活;明明怕麻煩得要命,卻還是會在關鍵時刻出手幫人。這些事,顧問大人自己一定不會注意到。但蕾姆都看在眼裡。要多少蕾姆都能說出來——是顧問大人自己不注意自己而己。”
話說他沒有隨意只是在哪兒?明明己經可勁兒使喚了好嗎!蕾姆你是不是認知方面也存在一些障礙啊?
尚邶用手指按了按太陽穴,感覺這場對話正在往一個他完全不擅長的方向狂飆。
“就算是這樣,那也不單單是對蕾姆這樣啊。我對所有人都這樣,完全不能作為你喜歡我的理由吧?喜歡最起碼得要個特別對待對不對?我又沒特別對你好,你幹嘛不去喜歡昴,昴對你也很平等,還比我熱情多了。或者拉姆,你姐對你夠特別了吧。”
“顧問大人錯了。”蕾姆輕輕打斷了他,回過頭看了他一眼。那雙淺藍色的眼眸此刻格外的認真和固執,“是蕾姆喜歡顧問大人,不是顧問大人喜歡蕾姆。所以顧問大人對蕾姆不是特別對待也沒關係,顧問大人在蕾姆心中是特殊的就夠了。”
“......所以你到底喜歡我哪兒啊!”尚邶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崩潰的意味。
他不是生氣,是真的理解不了啊!碧翠絲在他旁邊輕輕翻了個身,嘴角的弧度怎麼看都像是在憋笑。他把胳膊撐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不是,起碼要讓我理解這份喜歡的來源吧?你總得有個理由吧。是臉?是實力?你就是跟我說喜歡我每天睡懶覺我都認了好吧,但你說的那些與其說是喜歡的點——不如說都只是藉口而己吧?”
蕾姆歪了歪頭,想了好一會兒。然後她輕輕拉了一下韁繩,讓龍車繞過路面上一塊凸起的樹根,用一種極其認真的語氣回答了他。
“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顧問大人吸引了蕾姆,所以蕾姆喜歡顧問大人。這樣算理由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