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獵北大荒1958》第60章 夜話(2)

作者:劍膽成灰·3個月前

吉若沒說話,但喉結滾了一下。

“對嗎?”

“對。”吉若把膝蓋抱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爐火,“阿妮也說——漢人會種地,不愁吃的。我們只會打獵,打了野豬才有肉,打不到就捱餓。漢人開荒以後這片地裡有吃不完的糧食,我們鄂倫春,能不能也這樣?政府給我們送了種子,但是沒人種的好,大家都習慣了打獵,學習的態度也不認真......”

趙德柱看著爐膛裡的火。

松木燒透了,火苗從橙紅色轉成了青藍色,舔著一塊還沒燒透的松脂。

松脂在火裡化了,冒出一縷帶著清香的煙,從爐門口飄出來,在兩個人之間散開。

他想起來前世的一些事。

記得九十年代禁獵令下來的時候,整個東北林區的獵民都在犯愁。

獵槍收了,獵狗沒了,老林子劃成保護區,祖祖輩輩走獸道的鄂倫春人忽然不知道該幹什麼了。

有的人搬進城裡,住進樓房,不會用煤氣灶,不會看紅綠燈,坐在陽臺上往遠處看——遠處沒有山。

有的人留在新村,種木耳,養狍子,種地。

但人越來越少。

吉若這一代人,到他老了以後,會說鄂倫春語的已經沒幾個了。

但這些話他一個字都不能說。

他也想到了大涼山,是前世的記憶,一個彝族老班長退伍以後回大涼山,寫信來,說村裡年輕人都去城裡打工了,地荒了,沒人種,他的孩子進了監獄,信上有股酒精的味道。

他把這些念頭壓下去,嘆了口氣。

“吉若。”他說。

吉若抬起頭。

“你問我鄂倫春能不能種地——我不知道。”趙德柱把火鉗子擱下,“但是種地不是撒了種子等著收。你要認得節氣,穀雨種什麼,芒種割什麼,比記獸道還麻煩。你要看天,春天怕旱,夏天怕澇,秋天怕早霜。你要養地,同一塊地不能年年種一樣的,得輪作。你還要有肥,光靠燒荒的草木灰撐不了幾年。”

他頓了頓。

“打獵有打獵的苦,種地有種地的苦。沒有哪條路是吃不完的糧食還沒有風險的。”

吉若把下巴從膝蓋上抬起來,眼睛裡的光暗了一點,但沒滅。

少年心氣撐著,他沒有被潑冷水之後的懊惱,只是在慢慢消化著這些事實。

“但是。”趙德柱把聲音放得更低了,“你可以自己慢慢去找一個答案。”

“答案?”

“明年開春,化凍之後,你在老林子待著也是待著。來東極分場玩幾天。”趙德柱看著他,“看我們怎麼翻地,怎麼撒種子,怎麼漚肥,怎麼看天。看一整個春夏。到了秋天糧食收進倉裡,你再想——這條路能不能走。”

“我們到時候可能還會養一些牲口,你們鄂倫春族世世代代會養獵犬,養馬,但是我保證你沒見過我們農場的養法......”

吉若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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