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門口啃窩頭的郭大勇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劉大柱,下巴往裡頭一抬:“你看那個大個子——就最裡頭那個,後背靠著牆坐的。剛才許場長親自給他拉椅子,他沒坐,讓那個戴眼鏡的先坐了。”
劉大柱把嘴裡的窩頭嚥下去,眯著眼往裡看:“他就是趙德柱?”
“應該是。你看他那肩膀,不是幹活幹出來的,是扛槍扛出來的。”郭大勇把筷子往碗裡一插,壓低嗓子,“我有個老鄉在總場當通訊員,聽他說的,去年冬天東極來了幾十頭狼,是這人帶著西個兵一晚上殺的,連槍都沒用,狼皮都繳獲了五大張!”
“幾十只狼?”劉大柱倒吸一口涼氣,“就他們幾個人?”
“估計全是這個趙排長下的手,你看其他的要麼是書生,要麼是憨貨,哪有那手段。”
“那聽著也扯淡呢。”
“扯不扯淡不知道,反正狼皮是真交到總場了。韓政委親手接的,還給發了獎狀呢!”
旁邊一個叫孫有田的小個子擠過來,碗裡的魚湯差點灑了,也顧不上擦,插嘴道:“不止狼皮。我聽二分場老沈說的,去年大雪封山,這幫人在雪地裡刨冰撈魚,一冬天沒斷過葷腥。你想想,二分場那地方冬天凍得尿都能凍成冰柱子,他們住在最東頭的荒原上,啥也沒有,愣是活過來了。”
“老沈還說了啥?”
“老沈說他們那個炊事員,就那個叼菸袋鍋子的,用魚跟他換過鹽。魚乾。幾十條,跟交公糧似的。咱們今天吃的魚,不就是人家帶過來的?”
幾個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往王有財身上落。
王有財正端著搪瓷碗喝魚湯,吃相不緊不慢,跟坐在自家炕頭上似的。他感覺到有人在看他,抬起眼皮往外掃了一眼,又把眼皮耷拉下去,繼續喝。
“這老頭看著不好惹。”孫有田縮了縮脖子。
“什麼老頭,人家才三十多!”
幾個人嘿嘿笑了一陣,又轉頭去看了最角落的吉若。
吉若坐在桌子最外圍,這個獵人少年一如既往地文靜,但是他也是第一次來到這麼多漢人在地地方。他的眼睛偷偷打量著周圍,琥珀色的瞳仁在低垂的睫毛底下緩緩移動。
“那小子是哪來的?”郭大勇壓低了聲音,“你看他的眼睛——不是黑的,是黃褐色的。”
“不知道,好像不是漢人。”
“我記得東極分場只有五個人吧,這個人哪來的?”
“還是個小娃娃嘛……”
“我咋感覺他有點像我之前在屯子裡見過的鄂倫春人?”
“?”
“我也說不好,反正就是像!”
嘀嘀咕咕……
嘰嘰喳喳……
食堂外頭,夕陽就停在不遠處的一片平地上。
幾個吃完了飯的小夥子圍著拖拉機轉圈,伸手摸摸犁尖,敲敲履帶,有個膽子大的爬上去坐在駕駛座上,兩隻手扶著操縱桿,嘴裡突突突地給自己配音。旁邊有人笑他,他也不下來。
食堂裡,許金泉站起來拍了拍趙德柱的肩膀,大步走到食堂門口,抄起掛在樹杈上的破鐵片子,拿鐵棍敲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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