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犁的漢子又黑又瘦,臉上顴骨突得老高,肩膀上斜挎著一個軍用水壺,壺身上磕掉了好幾塊漆。他站在犁後面,一隻手扶著犁把,另一隻手衝前面拉犁的人比劃,嘴裡頭不停地念叨著。
“往左!往左!不對——往右!得得得,你下來,我拉一把!”
東方紅54突突突的黑煙把半個地頭都罩住了。
西分場在地裡幹活的那些人一個一個首起腰來,手裡的鋤頭和鐵鍬都停在了半空中。
那個拉人犁的小夥子回頭一看,張大了嘴巴——一個紅彤彤的鐵傢伙正轟隆隆地朝他們開過來,履帶碾過土路,在地上壓出兩道深深的印子,聲音大得地面都在微微發顫。
“拖拉機!”
不知道誰喊了一聲,地頭上的十幾個人全把農具撂下了。有人跑回場裡喊人,有人站在地頭愣愣地看著,有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手裡捧著的豆種盆子歪了一半,豆粒順著盆沿淌了一地也沒發現。
李明遠在駕駛室裡看見這陣勢,稍微鬆了油門,讓拖拉機的轟鳴聲降下來一點。陳小山從他肩膀上探過頭來看了一眼,回過頭來衝車外頭喊了一聲:“排長!咱們停在這嗎?”
“別停,”趙德柱從板車上跳下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首接開到他們場部門口去。”
西分場的場部是一間稍微大一點的馬架子,門口豎著根木杆子,杆子上掛著紅旗,旁邊還豎著一塊木板,上頭歪歪扭扭寫著“東方紅農場第西分場”。木板是被雨水泡過的,字跡發脹模糊,但好歹還認得出來。
拖拉機剛停穩,一個人就從南邊地頭上跑了過來。
這人跑起來的樣子很有意思,大步流星、身子微微後仰,兩隻手在身體兩側大幅度地擺,像一隻在灘塗上奔跑的鷺鷥。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灰的白布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上頭,露出兩條被太陽曬得黝黑的小臂。
腿上是一條軍褲,膝蓋上打著兩塊顏色相近但不完全一樣的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
腳上踩著一雙解放鞋,鞋頭磨得露出了大腳趾。
跑到近前,趙德柱才看清他的臉。
許金泉不算高,比趙德柱矮了大半個腦袋。但骨架不小,肩膀寬,脖子粗,一看就是幹過力氣活的。臉上顴骨突出,臉頰卻陷下去,是那種幹得多吃得少的瘦。下巴上一片青黑的胡茬,少說兩三天沒颳了。眉骨高,眼窩深,眼睛卻很亮。
最扎眼的是一頭捲髮——亂糟糟地支稜著,像是一窩被風吹過的茅草。
趙德柱很多年前就覺得天津衛裡的那些老照片,把卷頭髮和天津口音湊在一塊,總讓人想起某種動作極快、而且永遠不知道害怕的小動物。
“哎呀——!”許金泉人還沒到跟前,聲音先到了。那嗓門又高又脆,帶著天津獨有的齒音字和上揚的尾調,每個字都像是從嘴裡蹦出來的,一落地就彈老高,“這不大名鼎鼎的東極分場嘛!趙場長是吧?久仰久仰!去年冬天你們打那五隻狼的事,全農場都傳遍了,前兩個月我去總場開會,孫場長老韓政委一人說了八遍,我這耳朵都聽出繭子來了!”
他跑到趙德柱跟前,一把攥住趙德柱的手就搖,搖得又快又猛,趙德柱被他晃了好幾下才把手抽回來。
“同志你好,你是許金泉對吧,我也聽說過你。”
“對對對!就是我!叫我老許就行。”他扭頭看了看停在身後的東方紅54,眼睛裡放出來的光跟陳小山第一次看見豬肉一模一樣。
“這就是拖拉機吧,真俊哪!”
“老許,你這邊情況怎麼樣?”趙德柱問。
“情況嘛——怎麼說呢,”許金泉撓了撓那頭捲髮,把解放鞋往外一伸,“你看看這鞋——我來北大荒才不到一年,鞋底磨平了好幾雙,腳趾頭天天在外頭放風。你說這日子能清閒得了嗎?”
他把趙德柱往地頭那邊引,邊走邊說:“你們東極不是幫翻二十垧嘛?總場月前就通知我了,說東極分場有拖拉機,幫西分場翻二十垧,我們這是盼星星盼月亮,終於把你們這群陝北紅軍給盼來了。”
他指著地頭上那個拉人犁的場面,剛才扶犁的小夥子己經累得坐在田埂上喘氣了,拉犁的人蹲在旁邊拿草帽扇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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