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若把老灰的韁繩系在牲口棚的木樁上,又檢查了一遍拴得緊不緊。老灰打了個響鼻,拿腦袋拱了他一下,他伸手在騾子耳朵根上撓了兩把。騾子眯起眼,耳朵往後抿著,一副舒服得不願意動的樣子。吉若把草料袋掛在樁子旁邊,看著老灰低頭嚼了兩口,這才滿意地拍了拍手。
草料是找西分場要的,西分場比較大方,給的是水泡軟的豆餅,這比在東極的伙食還好一點。
王有財不知道啥時候又把菸袋鍋子點上了:“吉若。”
“嗯。”
“俺去食堂找韓師傅嘮嘮磕,取取經,你去不去。”
吉若搖了搖頭。炊事班的大鐵鍋和灶臺對王有財來說有種天然的親切感,對他就完全是陌生的東西,並且食堂人多,他不習慣被一群人盯著看。
“那你把咱屋裡的東西收拾收拾。”
“嗯。”
王有財叼著菸袋鍋子,揹著手往食堂方向走了。老寒腿走路的時候身子微微往右偏,從背後看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老柞樹。
吉若回到馬架子裡,撒上水,拿起掃帚把地上又掃了一遍。
幹到一半,他突然停了手。
風從糊了舊報紙的窗戶窟窿裡吹進來,帶著一陣從來沒聽過的聲音。
是一種樂器的聲音,細細的,亮亮的,像一根銀線從遠處飄過來,被風吹彎了,又彈回來。聲音不高,但它穿過那些窩棚,穿過老榆樹的葉子和野芍藥的花骨朵,穩穩當當地落進了吉若的耳朵裡。
吉若來了興趣,他放下掃帚,走出馬架子,往聲音來的方向走。
那聲音在西分場駐地的北邊,離吉若那間馬架子隔了兩排窩棚。走過去要經過一片踩得光禿禿的空地,那是西分場平時開會的地方,地上還散著幾塊墊屁股的碎磚頭。空地對過去是一間稍微大點的窩棚,窩棚門口堆著一堆還沒劈完的柞木柴。那聲音就是從窩棚後面傳出來的。
吉若繞過柴火堆,悄悄往裡面看。
三個年輕人坐在窩棚後面的土坎上。
日頭己經偏西了,窩棚的影子拉得老長,把他們幾個罩在陰涼地裡。三個人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穿的不是軍褂,是洗得發灰的學生裝和藍色勞動布工裝——一看就不是轉業兵,是支邊青年。
窩棚拐角的陰影罩過來,把他們幾個籠在陰涼地裡,其中一個正倚著土坎閉著眼,把一樣東西貼在嘴邊。
那是個巴掌大的銀白色金屬片,長方形的。
他的嘴唇貼著那排格子來回移動,手指頭在金屬片側面輕輕拍著,每拍一下,那個樂器的聲音就轉變一下,好聽極了。
吉若眼睛亮亮的,他知道這玩意叫口琴,鄂倫春人也有類似的東西,口絃琴。
口絃琴一般用廢棄的馬蹄鐵磨成,含在嘴唇中間,拿手指頭撥絃,聲音嗡嗡的,像蚊子在耳朵邊上飛。
每個鄂倫春女人都有一把口絃琴,想家的時候吹,哄孩子的時候吹,男人打獵回來晚了也吹。
吉若小的時候坐在阿媽腿上,阿媽吹口絃琴給他聽。
後來這樣的記憶就越來越少了。
搬到獵民新村後,供銷社的人不賣口絃琴,只賣口琴,村裡有好事的年輕人買過,但是又不知道怎麼吹,就瞎玩,嘴裡含著口琴瞎晃腦袋,吹出來的動靜像驢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