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早就把探路的棍子握在手裡了。
趙德柱走得很慢。他整個人都收著,膝蓋微屈,重心放低,一步一步,像在趟過一片埋著雷的草地。他繞了一個小小的弧——從熊的右眼那一側繞過去。那隻死灰色的、瞎了的右眼,什麼都看不見。
他走到離熊還有西五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熊把最後一塊蜜脾吃的己經只剩一小團。它吃得很急,前爪刨著地,舌頭卷著蜜往嘴裡送,鼻息噴得地上的草葉子首抖。它沒有抬頭。
趙德柱把空桶舉了起來,舉到胸口,慢慢地晃了晃。樺樹皮桶裡還沾著不少流出來的蜜,蜜的甜味從桶口絲絲縷縷地往外飄。
“嘬,嘬嘬嘬……”他從嗓子眼裡擠出一點聲音,輕得像在喚雞,又像在喚狗,“這兒還有。看這兒。”
熊的耳朵豎了起來。
它停下了舔蜜的動作。那根舌頭還吐在外頭,沾著蜜和泥。它的鼻子抽動了幾下——桶裡的甜味,比地上的更濃,更近。
它把最後一點蜜嚥下去,然後,緩緩地,緩緩地,抬起了頭。
那隻完好的左眼,在火光裡,鎖定了趙德柱手裡的空桶。
它猶豫了一下,往前踏出一步。
就在這一瞬間,樹上響起了彈弓皮筋崩開的聲音。
“啪”的一聲脆響,似乎還有水花的聲音濺開。
吉若射出去的,不是石頭。
這次出來不是來打鳥的,他帶了彈弓,卻沒有帶石頭。
剛才在樹上,他把刀收了,手指頭插進那個鑿開的樹洞裡,摳下來一大團封蓋蜜脾,蜂蠟混著蜜,又黏又稠,還摻著一團他剛從樹皮上刮下來的,揉碎了的老樹皮。他把這團東西在掌心裡飛快地捏了兩把,團成一個雞蛋大的彈子,搭上了彈弓。
這東西沒有石頭的分量,但它黏,它軟,它糊。
“噗”地一聲,正正地糊在了黑熊那隻完好的左眼上。
蜜和蠟在熊的眼睛上炸開,糊成一片。
蜂蠟粘住了它的眼皮,蜜汁滲進了它的眼珠子,那些摻進去的老樹皮,像一把細小的針,紮在它最軟最嫩的地方。
黑熊的身體僵住了一瞬。
然後,它發出了一聲咆哮。
那聲音彷彿不是從喉嚨裡出來的,而是從腹腔深處、從胸腔、從每一根骨頭縫裡震出來的。整片林子的鳥“譁”地一下全炸了,撲稜稜飛起來,遮天蔽日。
樹上的吉若身子一顫,差點沒勾住樹枝。
地上的六個人,耳膜被這一聲震得嗡嗡作響。
熊人立而起。
它兩隻前爪在空中瘋狂地亂抓,抓斷了身邊的灌木,把一棵小椴樹連根拍斷。它看不見了。那隻唯一的眼睛被蜜蠟糊住,劇痛和失去光明的恐懼讓它徹底發了瘋。它什麼都看不見,但它知道,傷害它的東西,就在這附近。
它要用爪子,用牙,用它三百斤的身體,把周圍的一切都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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