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柱也愣了一下,但也就一瞬。
他聽出來了,這聲尾音拖得長,還打著彎。是隻真貓頭鷹,八成叫他的動靜勾出來的,落在哪兒找伴呢。
“別動。”他把聲音壓成一條線,“是個真傢伙,跟咱們對上了。”
“額滴個娘……”牛滿倉的聲音首打顫,“它、它咋還跟額們對上暗號了……”
趙德柱說,“這一片就興這調。都趴好嘍,別跟那傻鳥一般見識。”
貓頭鷹又叫了一聲,這回飄得更遠了些,像是暗號對完了,心滿意足,撲稜著翅膀往別處去了。
荒原又靜下來。月亮爬到了頭頂,露水重了,人身上潮乎乎的,溫度好像一下子下降了十度。牛滿倉的牙齒開始打架,他拿袖子堵住嘴,肩膀一聳一聳。吉若倒是一動不動,跟長在地上的草棵子似的,只有兩隻淺褐色的眼睛,始終盯著窄道北口的方向。
趙德柱也在盯。
他心裡不是沒打鼓。護青隊頭一仗,二十多號人在這荒原上趴了一整夜,要是豬不來,天亮收兵,這笑話就鬧大了。馬長山那兒,他嘴上不說,心裡指不定怎麼編排。總場那邊還等著他的戰報……
正想著,風變了。
北邊的風裡,那股子豬騷味突然濃了起來,一股一股的,腥羶羶的,首往鼻子裡鑽。
趙德柱的脊背一下子繃緊了。
來了。
先是有聲音從老林子裡傳出來,很輕,像風吹折了根幹樹枝,“咔”地一聲。接著是柳條通子裡窸窸窣窣地響,不像是風,像什麼東西貼著地皮在拱。再然後,月光下頭,老林子邊上冒出來一個黑黢黢的影子,接著是兩個、三個、一串。
老公豬打頭。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這傢伙大得嚇人,黑黢黢一座小山,鼻子幾乎貼著地皮,呼哧呼哧地噴著白氣。月光照在它脊樑上,那撮又長又硬的鬃毛支稜著,像插了一排鋼針。它走得慢,一步一聞,時不時停一下,腦袋左右晃一晃,兩隻小眼睛在月光裡反著幽綠的光。
後頭是半大豬崽子,擠擠挨挨,哼哼唧唧,時不時你拱我一下、我頂你一下。再後頭,三頭母豬殿後,走得鬆鬆垮垮。
整群豬上了窄道,排成一溜,蹄子踩在硬地上,“噗、噗、噗”地響。
趙德柱數了數影子。
十二頭,一頭不多,一頭不少,跟吉若說的一模一樣。
豬群走到窄道中段,老公豬忽然停了。
它把腦袋高高揚起來,鼻子衝著空氣一下一下地抽,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呼嚕”聲。那是在嗅。老傢伙老成精了,進地之前,總要先把這夜風裡的味兒過一遍。
趙德柱的心提了起來。
他左側三步外,吉若的手己經按在了槍柄上,紋絲不動。
風還是往河汊子那頭送。人味,它聞不著。
老公豬嗅了半晌,把腦袋重新低下去,貼著地皮繼續往前挪。夾子陣就在前頭了,二十副夾子,埋在蹄印最密的那一段,薄土蓋著,碎草末撒著,月光底下跟平地一個樣。
豬群又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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