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趙德柱頭一件事就是催人殺豬。
六月天,太陽一出來就毒。肉擱不住,一個時辰不處理,血淤在肉裡,腥羶不說,還招蒼蠅。
十一頭豬橫在地頭,黑壓壓一片,綠頭蒼蠅己經聞著血腥味來了,嗡嗡嗡地盤旋。
“都動起來!放血的放血,開膛的開膛!”趙德柱站在硬地上指揮,“先收拾大的,皮剝下來歸到一堆,肉先掛到背陰處,晾著!”
這活兒,用不著他細說。
屯子裡出來的,誰沒殺過豬?
老張頭從腰後抽出把殺豬刀,刀背在靴底上蹭了兩下,蹲到老公豬跟前,先在它後腿根子上割開個小口,拿根細柳條順著皮肉之間的縫插進去捅了捅,然後捏住口子,插上一根早就削好的竹管,腮幫子鼓圓了往裡吹氣。吹得那豬一點點脹起來,皮撐得緊繃繃的,才好下刀剝皮。
這活是個辛苦活,他的臉漲得通紅,脖子上青筋都起來了。旁邊分場的小戰士看得目瞪口呆,想幫忙又不敢。
老劉家哥倆也一人佔一頭母豬,手起刀落,順著肚皮劃開,熱騰騰的內臟“咕嘟”一下湧出來,紅的白的綠的,一股子腥氣首沖鼻子。心、肝、肺、腸子肚子,一樣樣往外掏,分門別類擱進柳條筐裡。
牛滿倉力氣大,專管翻豬抬豬。他光著膀子,身上泥一道血一道,嘴裡還哼哼著陝北小調,哼兩句就朝王有財喊一嗓子:“老王!額跟你說,這槽頭肉,肥的流油!”
王有財早把傢伙什兒搬來了。一口大鍋,幾個木盆,還有滿滿一罐子粗鹽。他蹲在地上接豬血,一手扶著盆,一手往裡撒鹽,嘴裡唸唸有詞:“接血撒把鹽,血不凝塊,灌腸才嫩。恁都學著點,這是老輩傳下的門道。”
趙德柱看了一圈,把人叫到跟前,低聲交代:“老王,今兒中午,你掌勺。槽頭肉、豬頭、下水,還有那血腸,全燉上,弟兄們吃頓好的,管夠。”
王有財眼睛一亮,接著又有點猶豫:“排長,這、這還沒往上報呢……”
“我心裡有數。你只管做。”
這話剛落地,馬長山從後頭走了過來,兩人剛才的話,顯然他是聽到了。
他咳了咳:“趙隊長,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窄道西頭的柞樹底下。
馬長山把槍拄在地上,開門見山:“這豬還沒上報,你就先燉上了。趙隊長,槍是場裡發的,豬就是場裡的。吃一口,那是犯錯誤啊。”
趙德柱沒急著說話,彎腰摘了片草葉子,在手指頭上慢慢纏。
“老馬,我問你。”他開口,“弟兄們趴了一夜,蚊子把臉都咬爛了,槍子兒頂著野豬腦門打。現在肉就在眼前,你讓他們空著嘴回去?”
“隊伍得有紀律。”
“紀律我也懂。”趙德柱把草葉子一扔,首起身,“不過我趙德柱也是帶過兵。帶兵的人,得先讓兵吃飽。打了勝仗,連口熱乎的都吃不上,下一仗,誰給你把命往前頂?”
馬長山嘴唇動了動,沒接上話。
“再說了——”趙德柱聲音緩下來,可分量一點沒減,“吃,和私留,是兩碼事。今天這頓,是慶功,誰吃都行,敞開吃。可誰要是敢往家裡捎一片肉,哪怕揣在懷裡、掖在褲腰裡,我趙德柱頭一個把他攆出護青隊。這個規矩,我今天就立在這兒。你老馬要是信不過我,你來當這個監督,怎麼樣?”
馬長山盯著趙德柱看了好一會兒,面前這人,粗看是個莽夫,細看精的跟猴一樣。他把吃和私留一刀劈開,給弟兄們的是人情,給隊伍立的是規矩。
這兩頭,他都要。
“成。”馬長山終於點了頭,“慶功這一頓,就按你說的來。可這十一頭豬,怎麼往總場送?東極就一輛板車,一趟一趟拉,得拉個幾天,到時候肉都臭了。”
“誰說要拉了?”趙德柱搖搖頭,“拉不動,就不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