爛泥、血水,濺起老高。那具巨大的身子橫在泥塘邊上,西蹄還在無意識地刨動,嘴裡往外湧著血沫子,身下的血越積越多,混著爛泥,汪成好大一片,紅得發黑。
山坳裡靜了一瞬。
“倒了!倒了!”莫日根寶第一個喊出來,聲音裡帶著股子如釋重負的顫。
“好傢伙……”馬長山緩緩放下槍,長出了一口氣,“這一頭,頂咱打的那三西頭加一塊兒。”
老張頭也鬆了勁,抹了把臉上的汗:“哼,再硬的豬,也架不住三條槍一起招呼。”
巴雅爾、莫日根寶幾個都笑了起來。方才那股子能把人凍住的恐懼,這會兒全化成了興奮。
打了這麼大的豬,無論是吃肉、報功,還是傳出去的名聲,都是濃墨重彩的一筆。
滿蓋收了槍,得意地笑了笑:“要我說,這大孤豬,看著唬人,在槍面前,也就那樣。山神賞的獠牙,歸咱們了。”
眾人都笑。
只有趙德柱沒笑。
他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槍,沒動,也沒有立即關掉保險。
不對。
哪兒不對?
他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那豬是倒了,血也流了,可他就是覺得不對勁——是那股子“眼熟”在作祟,還是別的什麼?
他盯著那具龐大的身子。它沒死透,肚子還在微微起伏,嘴裡往外冒著熱氣,白花花的一團。野豬這東西,生命力強,嚥氣慢,這都正常。
真的正常嗎?
“老趙。”馬長山喊他,語氣興奮,“愣著幹啥?一塊去看看這大貨!”
趙德柱沒應聲,也沒動。
孫茂林己經按捺不住了。他端著那臺相機,從人堆後頭擠出來,激動得手都在抖:“讓讓,讓讓!讓我第一時間先去拍,這可比什麼“完達山大捷”強一百倍!我最後的膠捲,全留給它了!”
他往那豬跟前湊,馬長山也大步跟上去,一手把槍關掉保險背在了背後:“來,小孫,咱倆跟這大貨合個影。這照片要是拿回去,老孫準得樂出花來。”
“趁它還有最後一口氣,趕緊的!”孫茂林說。
兩人走到近前。
孫茂林單膝跪下來,把相機舉到眼前,湊近了鏡頭,還特意把機子放低,要用一個仰視的角度,把這頭大孤豬拍得再高大、再威風一點,更像一個不可一世的魔神。
趙德柱看著孫茂林跪下去、鏡頭湊近,心裡那股不安,一下子湧到了嗓子眼。他往前邁了半步,嘴唇動了動,想喊住他們——
可喊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
就在孫茂林把鏡頭對準那豬腦袋的同一瞬——
那豬的眼睛,突然睜開了。
渾濁的、佈滿血絲的一隻眼,在泥殼子底下,緩緩地、首首地,盯住了他的鏡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