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晉》第二十九章 裂痕(1)

作者:大蘋果·3個月前

“我東南大族當此情形之下,當作何抉擇?事關重大。以我顧氏為例,現如今,我顧氏門中有兩種看法。一種看法是,當結交僑姓豪族,力圖進取。另一種看法是,韜光養晦,不必強行介入朝廷北方大族之間的爭鬥之中,堅韌自守,待機而為。如何抉擇,干係全族興衰,千萬族人部曲佃客的未來,不可不慎重。”顧謙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嘶啞和無力。

李徽微微點頭,皺眉沉吟。

“李徽,如果是你,你當做何種抉擇?”顧謙沉聲問道。

李徽苦笑道:“在下一介草民,可不懂這些。”

顧謙瞪著李徽道:“不必在老夫面前裝糊塗。老夫識人的眼光還是有的。你道老夫為何跟你說這些?便是知道你雖年紀輕輕,但心中自有主意。虛頭巴腦的話不用說。你若也學了這些虛與委蛇的風氣,老夫同你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李徽忙起身躬身道:“承蒙東翁看重,那在下便斗膽說兩句。”

顧謙端起茶來喝,眼睛看向窗外。

“以在下拙見,顧氏紮根江南之地,郡望高隆,根基深厚,完全不必為一時家族之挫而改變自己。適才東翁說了,顧氏自漢至今,數歷起落。然坦然面對,逆境不餒,順境不驕,堅守自我,故能傳承數百年而下,依舊為江南望族。這便是最好應對之法。大可不必為了一時急功近利而攀交僑姓豪族。”李徽沉聲說道。

“哦?”顧謙轉頭看了李徽一眼,眼中滿是嘉許之色。

“你說說,為何不能攀交僑姓豪族?這難道不是最快的捷徑麼?”顧謙眼中光芒閃爍,沉聲問道。

李徽道:“東翁,我斗膽妄言,若有不當之處,東翁便當耳旁風。”

顧謙道:“但說無妨,百無禁忌。”

李徽點頭道:“自朝廷南渡,僑姓豪族,輪替當政。當年琅琊王氏當政,時人謂之‘王與馬共天下’,權勢熏天,無人能及。然世家坐大,終有弊端。王敦之亂,便是權勢過大,野心膨脹,故有篡逆之心。最終雖被撲滅,但造成的後果不可謂不嚴重。相關同黨,受到牽連,族滅被誅者甚眾。這件事便給人以警示。顧家要攀交僑姓豪族,恐怕也要承擔這方面的風險。倘若攀交的豪族有不軌之心,將來恐難脫干係,受到牽連。即便沒有不軌企圖,介入僑姓爭權之爭的旋渦之中,也是不智之舉。為顧氏一門上下千萬人所計,為顧氏百年家業所想,必不能用這種激進而風險極大的做法。那是對顧氏千萬族眾和先祖苦心經營的不負責任。顧家有必要用滅族的危險去維繫在朝中的地位麼?在下認為,此乃下下之策。”

顧謙雙目炯炯看著李徽,沉聲道:“好,好。說得好,果然你沒讓老夫失望,老夫沒看走眼。”

李徽道:“東翁謬讚,難道東翁也是這麼想的?也贊成韜光養晦,堅韌自守麼?”

顧謙緩緩點頭道:“這便是老夫和家主少家主的看法分歧之處。家主和少家主都認為,我顧氏和江南大族當主動攀交恆氏。如今我大晉朝中,桓氏領荊揚二州,實力強大。桓大司馬數次北伐,威震天下。如今又率大軍第三次北伐。這一次若伐燕成功,聲望將無人能及。所以家主和少家主認為,當積極攀交,未雨綢繆。待桓溫北伐歸來,我顧氏和江南大族將會從中受益,分得一杯羹。故而,少家主主動上表桓溫,願供五萬石軍糧資助。陸家和其他幾家也都允諾許以軍資援助,押寶在桓溫身上。”

李徽點頭道:“原來如此。”

顧謙輕嘆道:“可是老夫所慮的便是和你適才說的一樣,攀附桓氏,便是拿我顧氏一族的命運作賭注,風險極大。少家主急功近利,便是在進行一場豪賭。但問題在於,這場豪賭,在老夫看來,並無勝算。”

“東翁是覺得,桓大司馬此次出兵會敗?”李徽問道。

顧謙輕輕搖頭道:“跟勝敗無關。敗了,桓氏聲望實力俱損,其餘僑姓大族必群起攻之,桓氏很可能會為挽回局面而不顧一切。到那時我顧氏必受波及。勝了,也糟糕。一旦取勝,桓氏權勢聲望更大,怕是想法更多。我只怕他便要步王敦後塵了。而我顧氏和江南大族屆時何去何從?這便是老夫擔心的。可惜我的話,少家主當耳旁風,家主也默許他的所為。老夫卻無可奈何。”

李徽心中暗自敬佩。自己是知道一些未來之事的,顧謙的判斷基本正確。桓溫此次北伐大敗,兵敗之後確實做出了驚天的舉動,為挽回損失的聲望和威嚴而不顧一切。顧謙是根據他的判斷得出的結論,可見他的高明之處。

“既然如此,之前大旱的時候東翁何必要接受在下的建議,為莊田引水呢?若莊田顆粒無收,豈非正好可以有理由不必履行承諾?畢竟天災使然,也不是人為之故。”李徽說道。

“傻話,說你聰慧,你卻糊塗。少家主既已許諾,豈能食言?若桓大司馬兵敗,豈非將罪責全部歸於我江南士族身上,拿軍糧軍資說事?那豈非是當了替罪羊?若勝了,班師回朝之後更是不能和我們干休。一旦承諾之後,便再無退路了,你可明白?”顧謙皺眉道。

李徽伸手一拍自己的腦袋,暗罵自己愚蠢,這麼簡單的道理自己居然沒想到,實在是愚蠢之極。

“然則,東翁之前所言,大公子他們針對的不是在下,而是衝著東翁來的。是否便是同東翁和家主少家主意見不合有關呢?”

繞來繞去,李徽終於將話題繞了回來,繞回了之前的正題。

“那只是原因之一。”顧謙嘆息一聲,沉吟片刻繼續道:“我吳郡顧氏,家主輪替,皆為有德望者居之。永嘉年,老夫這一脈的先祖顧榮為元帝座下重臣,南渡立國之議,先祖居功至偉,朝廷內外聲望高隆,理所當然為顧家家主。後叔祖顧和德望隆於朝野,任中書令之職,家主之位自然是叔祖擔當。我顧氏一族一直如此,此乃保證家族地位的做法。”

李徽聽得明白,原來顧氏家主之位並非一脈傳承,而是誰的聲望高成就高官職高名氣大,便可成為家主。這倒是一個聰明的做法。有點像是禪讓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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