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三一章 陰霾
李徽緩緩起身,走到謝玄身旁,拱手道:“兄長,小弟有肺腑之言,想同兄長商榷。上次淮陰之會,小弟曾和兄長談及北伐之事。小弟認為,兄長北伐,當適可而止。此番兄長已經收復淮北中原之地,西路益州已經收復,梁州收復指日可待。北伐已經達到了目的,不宜再往前推進了。”
謝玄冷哼1聲不語,只自顧而飲。
李徽繼續說道:“至於原因,小弟已經剖析過。從實力上和形勢上,都沒有到能夠1舉收復北方,打敗所有敵人的時候。所以,小弟認為,兄長當到此為止。接下來固城守地,安定民心,穩固住目前的局面,而非想著去攻鄴城。冬日將至,南方之卒難抵北地嚴寒,從這1點上而言,也該休兵了。”
謝玄沉聲道:“我大軍1路勢如破竹,士氣正旺。關東之地,敵人疲弊膽怯,正是大好時機。到你口中,倒像是龍潭虎穴1般。我並無收復全部北地之想,但關東就在眼前,勝利就在眼前,我怎可收手?至於你說的其他的因素,我認為不足為慮。你東府軍去年冬天進攻北地,我北府軍便不成?朝廷裡有人嫉妒我謝氏功高,那便讓他們嫉妒去吧。1群宵小之輩的閒言碎語,豈能擋我北伐之路?倒是你,3番數次勸阻,卻不知是為何。弘度,你老實告訴我,你同鮮卑人之間可有密約?是否是想保全他們?你放心,就算你走錯了1步,為兄也不會怪你,回頭便好。此事也絕不會有人知曉。”
李徽怔怔看著謝玄,輕聲道:“兄長,莫要胡思亂想,莫要聽信謠言。我同慕容垂怎會有什麼密約?你想的太多了。兄長,咱們就事論事,不談其他,只談眼下戰局。兄長當真以為慕容垂不堪1擊麼?當真以為這1路以來的勢如破竹是慕容垂的兵馬望風而逃麼?我並不這麼看。據我所知,慕容垂的兵馬之前在幽燕中山作戰,為了徹底平復關東北方之地,慕容垂投入了大量的兵馬。不久前他已經平復了丁0人翟遼的叛亂,他的主力兵馬已然南進。以鄴城以南黃河1線為防線,以安陽、黎陽、武陽、魏郡1線,正好在黃河以北佈置重兵防線。莫看坊頭距離鄴城只有區區數十里,但渡河而擊,抵進鄴城,都要經受2十餘萬敵軍的考驗,可謂是危機重重啊。”
謝玄冷笑道:“即便如此,我亦未必必敗。”
李徽沉聲道:“自然未必會敗,但是如此冒險,並不明智。本來,北方之地內亂紛紛,我大晉目前處於有利位置,正好可以坐山觀虎鬥,讓他們自己去殊死爭鬥,待到各方都元氣大傷,便可坐收漁翁之利。只要耐住性子便可。此刻深入,加入鏖戰之中,反而會招致群虎反噬,反成眾矢之的。這顯然是不明智的舉動。需知越是壓迫他們的地盤,便越是觸及他們的逆鱗,此舉毫無必要。劉牢之兵敗洛陽,這便是1個警告。洛陽守軍乃秦軍,鄴城之敵乃燕軍,兄長豈不是將北府軍同時置於秦軍和燕軍的虎視之下麼?1旦攻鄴城失利,後果難以設想。即便想要撤軍,恐都會遭受多方撕咬。兄長,以你的智慧,當知我所言非虛。望兄長3思而行之。”
謝玄濃眉跳動,神情不定。半晌沉聲道:“你好像料定了我必敗。呵呵,我知你表面謙遜,其實骨子裡你是個自傲之人。或許在你看來,我等世家子弟,皆靠祖蔭家世成事,並無實學。即便你我結義為兄弟,恐在你心中也未必認為我謝玄是個有真才實學的。”
李徽驚愕道:“兄長何出此言?”
謝玄擺手道:“弘度,你可知我謝玄也是自傲之人,從不肯服輸。我承認你足智多謀,料事篤定,常常算無遺策。但這1次,我卻要讓你明白,我謝玄和北府軍卻非你所想的那般不堪。恐怕這1次,要讓你徹底失算了。你認為我攻不下鄴城,那麼待我攻下鄴城之後,咱們再來理論便是,我也不同你爭辯此事。總之,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你也莫要再勸我回頭了。”
李徽呆呆無語,他不知道為何謝玄會有這樣的心態,說出這些話來。自己向來認為,和謝玄之間的關係坦蕩真摯,並無雜質。但是,從謝玄的話語之中,似乎很早自己便給了他1些不好的觀感了。自己不知道這是從何時開始的,給了他自傲自大的觀感,或許只是日常流露出的1些事而已,自己並沒有在意的細節之間。
可謝玄素來也不是心胸狹隘之輩,卻為何會說出這些話來?是什麼改變了他的心態,令他如此?難道當真是自己的行為不當麼?在不知不覺之中,已經讓他無法容忍了?他現在已經完全聽不進自己的話了。
“兄長,小弟沒想到你心中是這麼看我的,小弟惶恐之極,不知所措。”李徽嘆息道。
謝玄雙目炯炯,看著李徽道:“弘度,我也
第八三一章 陰霾
不想說這些話。我曾認為,你和我肝膽相照坦蕩相交,此生互為知己,當成人間佳話。可是,很顯然這1切都是我的1廂情願。你我之間,再不復從前了。你敢說,你對我從來坦蕩,並無隱瞞?你敢說,對我謝氏問心無愧?你敢說,你如今的種種作為,並無私心?你敢說,你和當初從居巢縣來京之時的那個李徽1樣麼?”
李徽沉吟半晌,緩緩搖頭。
謝玄站起身來,負手走到大帳門口,目視帳外暮色蒼茫,緩緩道:“那就是了。不光是你變了,我也變了。你我都變了。我們都有自己的想法和打算,你為了信念,我為了我陳郡謝氏。我們,不知不覺已經走上了不同的路,不是麼?弘度,我們回不去從前了,儘管我很留戀從前,但是我們都變了。這些話,其實我早想跟你說了,你是聰明人,我說的這些你心裡都明白。”
李徽靜靜的看著謝玄修長健美的背影,1時間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是啊,和謝玄之間的兄弟之情不知從何時開始已經變味了。那1次的割袍斷義之後,兩個人之間便已經蒙上了巨大的陰影。之後的挽救,只是懷念昔日的情義,不忍捨棄當初的美好情感罷了。
就好像,1只精美的瓷器摔碎了之後,即便巧匠重新拼接起來,也難以抹去裂痕。就好像,謝玄身上的哪件重新縫好的袍子,即便有謝道韞細密精心的縫補,還是針腳密佈,甚為扎眼。
夜風從大營上空吹過,遠處黃河之水的轟鳴隱約而聞,營中戰馬悲鳴,旌旗獵獵之聲傳入帳來。李徽心潮翻湧起伏,1時不知身在何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