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零七章 御術
萼綠華正色道:“你認為是玩笑也好,覺得可笑也罷,這讖言就是這麼寫著的。你不能否定的是,自漢末以來,兩百年天下紛亂,民不聊生,人心思安,都希望有個太平盛世。世人都盼望著有聖人出,能安天下。是也不是?”
李徽點頭道:“那倒是不能否認,天下混亂太久了,禮崩樂壞,腥羶遍地。確實人心思定。可是,天下安定,豈又是那麼容易得事情。天下之事,又怎能寄託於聖人之出,寄希望於天降偉人,力挽狂瀾?”
李徽沒有說出的話是:根據真實的歷史程序,這樣的分裂和混亂還將持續近兩百年,最終才得安定。現在說什麼天下安定,那也太早了些。
萼綠華挑眉道:“人總要抱有希望不是麼?也總要給世間苦難之人看到希望不是麼?否則的話,他們如何活下去?遠的不說,光是近十年之事,天下人口恐已經減了一小半。我聽聞,北方人口,關中關東之地原本有四千萬,現在不過三千萬餘。多少人命葬送在這戰亂之中。數百萬人啊,男女老少,密密麻麻,鋪天蓋地吧。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已的夢想和生活,本該活得好好的,平安歡喜的渡過他們的一生。但現在,全部死於戰亂饑荒之中。這是怎樣的世界?怎可如此下去?所以,有能力者,豈能不顧?這是人世的浩劫,已經不再是小事了。此乃大功德是也。”
李徽沉吟不語。他當然理解萼綠華的心境,事實上,他自已也有同樣的感觸。身在這樣的時代,身處其中之人或者已經麻木,或者已經沉溺其中,根本意識不到這是一人類的浩劫。只有身處其外之人,或有大智慧之人,才會意識到這樣的浩劫帶來是什麼。萼綠華游離在塵世之外,便有這樣的感受。自已某種程度上也算是身處其外之人,也常常有這樣的感受。
但是,感受是一回事,去改變又是另外一回事。就像不久前,李徽以為徐州兵馬已經可以碾壓一切。但是和慕容垂一戰,卻發現事情不是那麼回事,徐州東府軍即便在此刻,依舊不具備對抗龐大勢力橫掃取勝的可能。
對事情的艱難和複雜性要有清醒的認識,最大的忌諱便是以為自已能夠橫掃天下,結果自已騙自已,敗滅身死,葬送了一切。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這和道蘊對我的態度有何干系?”李徽沉聲道。
萼綠華微微一笑道:“看的出來,你是真的很在乎謝小姐。對此耿耿於懷。本來,以你這樣的身份和地位,什麼樣的女子得不到?又怎會在意謝道蘊對你的態度。”
李徽皺眉道:“這是什麼話?我和她歷經多少波折才在一起,你莫非以為我李徽只是貪色之人麼?”
萼綠華擺擺手,輕聲道:“這些天,我和道蘊小姐長談多日。談論的便是這天下之勢,人間浩劫。她謝家的經歷,令她深有感觸。這讖言之事,我也告知了她。我們都認為,這讖言是真。李大人便是天降聖人,肩負拯救萬民之責的人。她可不像你,懷疑這讖言的真實性。”
李徽沉聲道:“你非要逼我拆你的臺。那我問你,這書上的讖言也非全部都應驗。比如那‘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的讖言,是預言大漢覆滅之言。然而,雖然大漢覆滅了,卻也並非太平道得了天下取而代之。讖言也非完全正確啊。你又如何解釋?再者,照你所言,讖言預言便會應驗的話,那麼何須苦苦奮鬥?一切已經註定,我們只需躺在那裡等待命中註定的結果罷了。倘若如此,我當初一個寒門子弟,衣食無著,在吳郡寄人籬下的人,突然之間便會成為之人了?這合理麼?”
萼綠華微笑道:“說的好。讖言只是預言,便是一種可能性而已。我認為,那是一種可以實現的預兆。就像是一個孩童生長於帝王之家,沒有其他兄弟,那麼他大機率是要繼位當皇帝的。但是,如果有人作亂,篡奪了皇位,亦或是國家滅了,淪為階下之囚,那麼他自然也就當不成皇帝的。此乃後天的因素。一切都是風雲際會,機緣巧合之下的結果。拿你來說,你若沒有一路奮鬥到今日,擁有了今日的氣象的話,那麼拿讖言之中的人可能並不是你,而是另外一個李弘度。這很好理解,天下姓李的人多了,而你的‘弘度’的表字是遇到謝太傅之後才被賜予的。你若是吳郡一普通寒門子弟,見不到謝太傅,他怎會賜予你弘度這個表字?天下也許會有另外一個李弘度,這讖言上所說的人便不是你李大人。但既然到了今天的地步,放眼天下,能夠左右天下局勢的李弘度又能是誰呢?不知你聽明白我的意思了沒有。”
李徽當然聽的明白。這些事聽起來有些玄妙奇
第一二零七章 御術
怪,但是命運往往就是玄妙的東西。即便是唯物主義,也不能否認這一點。在每一個節點,做出每一個不同的選擇,便會產生每一個不同的結果。然而命運往往就是那個左右你選擇的大手,看似是你的選擇,也許卻正是命運的必然。如果當真如此的話,其他的任何架假設其實都毫無意義。
如果自已不是讖言中的那個人,自已便也不會做出這麼多的選擇之後來到今日的自已。放眼天下,又有誰和自已同名同姓同字之人能夠達到自已的地位和實力呢?
“道蘊和我都認為,你便是那個讖言之中所言之人。但如我適才所言,讖言所指,亦有變數,你需要變得更好更強大,方可成為那個聖人。你雖有你的諸多優點,但是距離成為拯救天下的人還有一些距離。你智慧高絕,無人能及,在徐州所做的一切所有人都看在眼裡,驚歎不已。但是若成為天下之主,不光是要領軍治世的才能,更需要許多其他的東西。比如德望,比如御人的手段,比如威嚴等等其他的東西。”
萼綠華喝了口茶,繼續道:“我和道蘊小姐這些天說的便是這些事,我們認為,需要提醒你,改正你的一些缺點,向你提出建議。比如性情上,你太過平易,若尋常人性格平易固然很好,但若為天下之主,必須有其威嚴。你待人坦誠,這固然也很好,但是天下之主不可太過坦誠。你一心為百姓所想,但御天下者決不可如此。你需要成為一個真正的能統御天下之人,便要摒棄一些東西,學會一些東西。這或許讓你不快,但這是助你登上頂峰的助力。”
李徽皺眉道:“我不明白,照你這麼說,與人為善,平易近人不好,待人坦誠也不好,為百姓所想也不好。那我是要變成怎樣的人呢?變成一個城府深,對人狠厲之人?對百姓苛刻之人?豈不是笑話。難道要成為那樣的人,才符合讖言上所說的那個人的樣子?如果要是這樣的話,那我定然不是讖言上所說的那個人。你認錯人了。”
萼綠華皺眉道:“我說的是手段。是一種行事的手段和策略。我這裡有本書,你可以讀一讀,便明白了。”
萼綠華在書架上又取過一本書來,將之放在李徽面前。李徽看那書籍,也是頗為古舊,封面上寫著《商君書》三個字。
李徽翻開書頁,看到的第一句話便讓他皺起了眉頭。
“善聖人知治國之要,故令民歸心於農。歸心於農,則民樸而可正也,純純則易使也,信可以守戰也。”
李徽皺眉道:“這不是愚民之策麼?讓百姓一心種地,只懂務農?只為了能夠讓他們聽使喚,服勞役。這不是講百姓當豬狗愚弄麼?”
萼綠華蹙眉道:“不要說的那麼難聽,什麼叫當豬狗愚弄?你以為百姓們要的是什麼?無非吃飽穿暖而已。你認為給他們的其他的精彩的生活是好事麼?那反而是在害人。你以為是在一心為他們好,其實是在將他們推入火坑,也在為自已找麻煩。李大人,我見得太多了。百姓們不需要太多,他們也並不感激你的真心。吃飽穿暖,安穩的渡過一生,便是對他們最大的恩賜。你所做的一切,只會讓他們心浮氣躁,讓國家無法穩定。一旦百姓不能安於現狀,便是天下大亂。到那時,你不但害了他們,也害的你自已。帝王之術,以穩定社稷為先。社稷穩定,百姓便能安穩的過一輩子,這比什麼恩賜都好。”
李徽皺眉搖頭。繼續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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