禿髮傉檀收起笑容，正色道：“赫連首領，我並非說笑，而是真心希望你這麼做。我對你一直頗為欣賞，你鐵弗族遭逢大劫，你能夠忍辱負重，重新開創如今的局面，這殊為不易，也令人佩服。可是，你想過沒有，你此刻不過是鑽了空子，才得以建立大夏之國。而以實力而論，你手下部族百姓不過五六萬，兵馬不過萬餘。呵呵，我並非輕視於你，而是實話實說。以你目前的實力，根本不足以自保。姚興只是沒騰出手來罷了，否則朝廷兵馬前來圍剿，你必敗無疑。”
赫連勃勃呵呵冷笑，端起酒盅喝酒，並不說話。
禿髮傉檀道：“你還是很幸運的，朝廷命我率軍前來伐你，這是你的幸運。目前看來，乞伏熾磐為了儲存實力，還沒有進軍前來，我先到了，那更是你的幸運。否則，乞伏熾磐便會毫不猶豫的滅了你。所以，趁著他的兵馬尚未抵達，你只需歸降於我，便可得到庇護。無論是朝廷還是乞伏熾磐，都無話可說。所以，歸降於我，是你唯一的出路。我知道你心高氣傲，不肯甘於人下。但你這大夏之國，不過是黃河之中泛起的一片小小的浪花罷了，起不了波浪，最終歸於湮滅。你是聰明人，不要犯糊塗。要抓住時機。”
赫連勃勃心中怒極，表面上卻不作表示。微笑道：“聽起來似乎很有道理。”
禿髮傉檀微笑道：“當然。我也不會虧待你。你歸降於我，舉族搬遷去我禿髮部。然後你跟我去攻伐敦煌李氏，之後我將敦煌玉門一帶交給你，你便也是一方之主。這樣豈不是更好？你我兄弟相稱，共享榮華，豈不比你在五原之地更安穩？而我，也可向朝廷交差，更能夠挽救你和你的族人，豈非兩全其美？”
赫連勃勃心中冷笑，禿髮傉檀說的冠冕堂皇，無非便是要吞併自己，霸佔自己的族人，還要自己為他賣命去攻打敦煌李氏。將來還要自己替他守著西邊的敦煌和玉門關，倒是打的好主意。不但要吞滅自己，還榨乾自己的能力。今日本來是希望勸說禿髮傉檀撤兵的，但現在看來，禿髮傉檀是打著這樣的主意而來，恐怕他並沒有打算撤兵了。
“禿髮首領之言頗有道理啊，能得你庇護，我自當無憂。能為禿髮首領效力，也是我的榮幸。不過……我怎知道禿髮首領說的話會兌現呢？萬一禿髮首領只是哄騙於我呢？只是想吞沒我族人我的兵馬我的牛羊呢？”赫連勃勃笑道。
禿髮傉檀皺眉道：“這是什麼話。我是來救你的，你怎可這麼想我？我是那樣的人麼？”
赫連勃勃輕聲道：“禿髮首領還記得當年我從姑臧回軍之時，臨別之際你跟我說的話麼？”
禿髮傉檀道：“我說了什麼？我倒是有些忘了。”
赫連勃勃沉聲道：“禿髮首領告誡我說，人心險惡，世道艱險，要我不要輕信姚興的許諾，不要相信我岳父沒亦於的花言巧語，要我多張一個心眼。事實證明，禿髮首領的告誡是完全正確的。我心中萬分感謝禿髮首領的告誡。”
禿髮傉檀沉吟道：“你的意思是，認為我今日之言也在欺騙你？”
赫連勃勃沉聲道：“難道我不該有所防備麼？世道艱險，人心叵測，這是禿髮首領告訴我的。”
禿髮傉檀點點頭道：“既然如此，你要怎麼才肯相信呢？要我對天賭咒發誓麼？”
赫連勃勃擺手道：“不敢。我只想問一句，禿髮首領，倘若我拒絕你的提議，不肯歸降於你，你當如何？”
禿髮傉檀呵呵一笑，為自己斟了一杯酒，緩緩喝乾，一言不發。
陽光斜照，柳林之中秋風習習，冷月泉邊已經有些枯黃的大片蘆葦搖弋擺動，沙沙作響。四下裡極為安詳平靜。
赫連勃勃等了一會，見禿髮傉檀依舊沒有回答，點點頭道：“我明白了。”
禿髮傉檀沉聲道：“莫要怪我。你也明白了，世道險惡，本就如此。我認為我已經提出了對你最好的條件了。”
赫連勃勃點頭笑道：“明白了。感謝禿髮首領顧念當日之誼，願意給我一條出路。這樣吧，這件事我不能獨自做主，容我回去和部族眾人商議一番。明日此時，你我於此處再見面，我當給禿髮首領一個回答。不知禿髮首領可否允許？”
禿髮傉檀笑道：“當然。此事重大，你自當和部族商議定奪，我並不捉急。明日此時，我在此等你便是。赫連首領，識時務者為俊傑，這是漢人之語，我認為頗有道理。萬不可少年意氣，壞了大事。我欣賞你，所以才給你一條出路。換作他人，怎肯給你機會。好好的想一想，勸一勸你的族人，活著才是最重要的。任你英雄豪傑，心懷大志，一旦死了，便灰飛煙滅什麼都沒了。而一個部落的消亡，沒有人任何人在意。明白麼？”
赫連勃勃笑道：“明白了。多謝教誨。來，我借花獻佛，你我共飲幾杯。此處風景絕佳，莫要辜負。”
禿髮傉檀笑道：“正是。”
兩人推杯換盞將酒喝乾，將羊肉吃了個乾淨。赫連勃勃這才醉意熏熏的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拱手告辭。
“今日多謝禿髮首領款待，就此告辭，明日再唔。”赫連勃勃道。
禿髮傉檀沒有起身，仰頭笑道：“不必客氣。恕我醉酒，不想送了。”
赫連勃勃再行一禮，踉蹌走向林子外，在兩名護衛的攙扶下爬上馬背，晃晃悠悠的策馬而行。
禿髮傉檀看著他的背影，神情凝重。忽聽得赫連勃勃揚聲高歌，聲音粗獷渾厚，滿是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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