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德宗沉吟道:“可是,朕怎麼聽說,他們這次起兵,是別有原因呢?聽說有人設局陷害青州別駕周澈,拿了他的妻兒意圖誘捕周澈,結果事情敗露了,還不肯放了周澈之妻。終於惹的李徽起兵。桓愛卿,這件事你可知否?”
桓玄眉頭緊皺,他感覺到了一絲不尋常。司馬德宗提及此事作甚?倒像是要唱反調問責於自己。只是他說的頗為委婉。
事實上,誘捕周澈的事情眾人皆知,只是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當著桓玄的面提及此事。司馬德宗的意思,莫非是在點明此事。他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大膽了。
“陛下是聽誰說的這件事?本王怎麼不知道?諸位大人誰知道此事?”桓玄呵呵笑道。
堂上群臣聽了桓玄此語,盡皆默然。有人心中頓時冒出一個詞來:指鹿為馬。如此眾人皆知之事,桓玄在朝堂上卻公然否認,那似乎是在故意為之,測試誰敢同他唱反調,測試他的權威一般。
司馬德宗似乎沒料到桓玄會否認,他有些緊張。咳嗽一聲道:“朕也是道聽途說,倘若沒有此事,那便罷了。倘若真有此事,朕認為,應該將那女子放了。對李徽,朕認為還是以安撫為主,不必大動干戈。我大晉經不起征伐了,朕認為李徽也無反叛之心。他若有反叛之意,早就這麼做了。”
桓玄瞠目看著司馬德宗,像是第一次認識他一般。這個被自己輕視的大晉皇帝,今日居然公然和自己唱反調。自己已經給李徽的行為定性了,他居然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反駁自己的話,不順從自己的心意。
“陛下之意,是臣等多事了?李徽攻下京口乃是事實,桓謙死於他手,倒成了忠臣不成?”桓玄語氣冷厲的逼問道。
司馬德宗忙道:“桓卿誤會朕的意思了。朕的意思是,李徽確實犯了大錯,但未必是想要反叛。當然,這只是朕的看法。楚王和諸位若覺得有必要伐之,朕也是同意的。朕只是擔心,一旦定性為造反,便沒了迴旋的餘地。逼著李徽沒有退路,便只能不死不休了。朕實在不忍見到這樣的事情發生罷了。桓卿要伐之,朕自然也不反對,但是朝廷如今的兵馬,未必能夠戰而勝之,朕只是希望事情不要弄的不可收拾罷了。各退一步,各留餘地,或許更好。”
許多人還是第一次聽到司馬德宗以如此清晰的思路來分析這件事。在很多人的印象中,司馬德宗木訥愚鈍,智力低下,不足為謀。但今日的司馬德宗卻讓他們頗為驚訝。原來那個被視為白痴的司馬德宗,也已經不似從前了。
桓玄沉吟著。今日的意圖遭遇了司馬德宗的反對,看來已經落空。雖然自己掌握著大晉權柄,但是強行無視司馬德宗的意見而行事,會給自己帶來一些不必要損害。
況且,司馬德宗的話中之意也不是沒有道理,他似乎是在告誡自己,若是一意孤行的話,就算他同意將李徽視為反叛,同意昭告天下舉國用兵進攻李徽,也未必能夠取勝。到那時,反而將事情弄的沒有退路。
桓玄眼下心中其實頗為矛盾。一方面他不肯就此善罷甘休,想要和李徽死磕下去。畢竟桓謙之死和京口大軍以及水軍的損失巨大,已經讓桓玄極為憤怒。此刻若不找回場子,自己怎能咽的下這口氣?
但是,另一方面,京口如此迅速的被攻下,給了桓玄極大的震懾。聽了桓偉的稟報之後,桓玄更是心中膽寒。若說之前,桓玄還認為自己完全可以和東府軍一分高下的話,眼下桓玄則毫無信心了。
京口被攻下了,門戶已失。水軍遭受重創,已經難以封鎖大江,無法阻止東府軍增兵。而東府軍在京口水戰和攻城戰中展現的雷霆之勢著實令人膽寒。桓玄對戰勝李徽已經失去了信心。雖然桓嗣在得知桓謙死後立刻要求率軍進攻京口,但正是因為擔心不敵,造成更壞的結果,桓玄並沒有答應他的要求。
今日桓玄之所以要召集朝會商議此事,其實便是他焦慮和信心不足的表現。他希望朝廷將李徽打成反叛,這樣便可綁架上下一起對付李徽,而將這件本來是私人的恩怨上升到國家層面。這其實也是一種彌補的方式。
眼下的情形,桓玄不得不多做一番考慮。今日陛下說的這番話明顯是有人在背後指使。以司馬德宗的智慧,當說不出這番話來。這說明朝中可不是鐵板一塊,有人已經開始抱團反對自己,透過司馬德宗來牽制自己。
而桓玄其實最怕的便是,此時此刻若是李徽亮明態度,就像當初的王恭和不久前的自己一樣,打出靖難的旗號,將矛頭指向自己。那麼事情便將變得極為麻煩。自己會遭受朝廷內部和外部的雙重壓力,到那時真的是一點餘地也沒有了。
問題的關鍵便在於,所有人都知道此次李徽出兵的原因便是誘捕周澈的計劃引起的。司馬德宗也當眾戳穿了此事,其實就是在告誡自己,這件事因自己而起。這時候李徽若是再來個針對自己的起兵檄文,豈非是立刻形成了內外的聯動,讓自己完全的陷入了被動之中了。
桓玄躊躇著。此時此刻,他多麼希望有人能幫自己分析這件事該如何處置才是最佳的方案。可是,沒有人能夠給他好的建議。他不由得再一次的想起被自己一怒之下殺了的卞範之了。自己可太蠢了,居然聽信了王緒的話,斬斷了自己的左膀右臂。偏偏打碎牙齒和血吞,自己還不能承認自己的愚蠢。
“郡公,遇到決斷之事,切記住一個原則。那便是,永遠不要將自己逼入絕境之中,要給自己留迴旋餘地。成大事者,不可急於一時,要久久為功,進退有度。有時候,退便是進,進反而是退。”
桓玄的腦海裡想起了卞範之當年對自己說的話。當年自己並不明白這些道理,甚至覺得卞範之好為人師有些令人厭惡。但是現在,桓玄突然想起卞範之的話,心中頓有所悟。
此時此刻,強行為之,便是將自己逼入絕境之中。如能退後一步,便有另外一片天地。自己意氣用事,誘捕周澈不成,卻又不肯放了庾冰柔,所以導致眼前的局面。現在估計朝廷上下都認為是自己的錯,所以才有人站在司馬德宗身後和自己反著幹,這一切都是不好的兆頭。
與其如此,不如退後一步,將庾冰柔放了,或許便可解決這場內外的危機。
不過到了目前這種情形之下,李徽未必肯罷手。但他若是不肯罷手,那便要讓他坐實反叛之名,讓朝廷上下的雜音消除。
桓玄吁了口氣,心中有了計較。
“陛下之言,臣覺得頗有道理。臣也是太憤怒了,所以考慮欠妥。既然如此,臣請陛下下旨斥責李徽,詢問其用意。陛下說李徽未必有反意,那便問問他到底要幹什麼。倘若他當真無造反之意,便當將兵馬退出京口,其餘的事都可協商解決。倘若他根本無視陛下的旨意,便恰好說明李徽乃是反叛,到那時,朝廷上下便當同仇敵愾,伐滅反賊。陛下以為如何?”桓玄終於再眾人的目光下緩緩開口道。
此言一齣,許多人微微鬆了口氣,認為桓玄這是退讓了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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