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裕躬身道:“多謝陛下。臣認為,李刺史欲北伐之舉高瞻遠矚,令人欽佩。趁魏國尚未坐大之時攻之,助姚秦抗之,可令魏國不能一統北地,此乃分化抑制之良策也。”
司馬德宗道:“哦?你也認為可行?”
劉裕道:“自然是可行的。只不過,這麼做或許會帶來一些不好的後果,需要權衡。其一,如王大人所言,如今北方胡族自戕,互相攻伐,目標不在我大晉。將來他們定會覬覦我大晉,但起碼十年之內,無論魏國還是姚秦,都無力一統。此刻介入,未免太早。不如等魏國和姚秦自相殘殺,實力損耗嚴重之時,我大晉再出兵北伐,那便是坐收漁翁之利,必能一舉成功。其二,眼下我大晉經歷桓玄逆賊之亂尚未平復。朝廷財力不濟,百姓尚需休養生息,一切都需恢復。臣的兵馬還沒有將西北諸州徹底平復,要全面平復西北之地,恐怕還需時日。故而無法調動兵馬集聚物資糧草支援李大人北伐。誠然,徐州東府軍兵強馬壯,李大人又足智多謀,領軍作戰從未失手。但畢竟孤軍北伐,得不到朝廷的助力。臣所擔心的是,萬一東府軍失手,那將是不可收拾之局。一旦東府軍失利,則徐州淮南之地全面失守,到那時,朝廷無力阻擋,西北兵馬無力回援,豈不是大糟糕之局。這就像是捅了馬蜂窩一般,若不北伐,目標反不在我。若北伐,則反招致魏國大軍傾巢南下。這恐怕不是我們願意看到的局面。”
眾人聞言,頓時議論紛紛,紛紛點頭。
謝琰皺眉道:“劉將軍,你怎知東府軍必敗?我對東府軍有絕對的信心。東府軍不會失敗,不會出現你所說的局面。”
劉裕沉聲道:“謝大人,我說的是萬一。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哪怕東府軍再勇猛,李大人再有謀略,誰又敢保證萬無一失。當年秦軍南下攻我大晉,苻堅百萬大軍進攻,面對我大晉不過二十幾萬兵馬而已。他定以為萬無一失。然而如何?他還不是敗了。世上無常勝之軍。哪怕只有萬中之一的可能,我們都不能以大晉的社稷安危作為賭注,來冒這個險。因為一旦這萬一之事發生,則萬劫不復。到那時,我大晉社稷傾覆,千萬百姓淪為魏國鐵蹄之下的冤魂,這個責任,誰來擔當呢?”
所有人頭皮發麻,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若劉裕所說的情形發生,那確實是萬劫不復的情形。本來魏國沒有將目標對準大晉,李徽若去捅了這馬蜂窩,而又敗在魏國手中的話,那麼魏國豈不是會順勢南下了。
“陛下,依臣之見,李大人北伐所請固然可行,但恐要推遲一些時間。待臣解決西北之地,待我大晉積攢些物資糧草,到那時,臣願同李大人一起出兵。那時,魏國和姚秦互相消耗實力,而我大晉實力增加,此消彼長之下,東西兩路大軍北伐,則必定成功。這便是臣的看法,望陛下定奪。”劉裕沉聲道。
群臣紛紛點頭,表示贊同。王謐更是上前大聲道:“陛下,宋公所言,方為公忠體國持重之策。時機不合,危險性也頗大,此刻北伐,弊大於利,恐有覆滅之憂。不可不察啊。”
謝琰皺著眉頭,雖劉裕所言只是微小的可能,但這微小的可能也是可能,自己總不能完全否定。明知對方是抓住了一點點的可能性來阻撓,但卻一時無法反駁。
劉裕微笑看著朝堂上的局面,知道自己已經佔據了完全了上風。一開始劉裕並不明白李徽為何要北伐,以至於震驚無語。但很快,他便意識到這是李徽的對沖之策。
一旦李徽北伐成功,收復關東之地。那麼自己滅桓玄平復西北的功勳便相形見絀,或者說無法專美了。李徽就是看到自己攻滅了桓玄,望實劇增,才想出了這麼個北伐以獲取功勳德望的辦法來淡化自己的功勞。不得不說,他的計劃是令人歎服的。從戰略上考慮,此刻北伐確實可以阻斷魏國一統北地的腳步,藉助姚秦的牽制,形成相持之局。而收復關東故土的巨大功勞,也將給李徽帶來巨大的聲望和實力地盤的增長。有效的對沖自己在西北所得的增益,乃是一石二鳥,精妙無比的打算。
劉裕心裡也承認,以李徽的實力,若只攻關東,恐怕不是什麼大問題。若李徽誇口要收復整個北方,劉裕反倒不會擔心,因為李徽做不到這一點,他會面臨魏國和姚秦的同時攻擊。憑東府軍的實力,絕難做到。但李徽只取關東,則恐怕是必成之事。
想明白了這一點,劉裕自然要阻止李徽的北伐計劃。他的反駁雖然有危言聳聽之嫌,但佔據社稷安危的制高點,他知道自己便處於不敗之地。現在的情形也果然如此,很明顯朝堂風向已變,謝琰等人也無法反駁了。
司馬德宗心中也有些被劉裕說服,他可不希望看到社稷覆滅的後果。加之朝堂之上眾人的態度都是反對之聲,於是下了決定。
司馬德宗看向荀康,微笑道:“荀康,你也看到了。朝廷上下對於北伐之事還是頗為慎重的,意見也不統一。適才劉裕所言,朕也覺得頗有道理。社稷為先,我們不能承受巨大的風險,那干係我大晉社稷的安危。但李徽的拳拳之心,以及他的計劃考慮還是值得肯定和褒獎的。只是恐怕需要推遲一些時日才能行事。你回去告訴李徽,朝廷對他提出嘉許。北伐之事,還需暫緩行事。讓他不要著急,且秣兵歷馬,等待最佳時機。”
荀康笑了起來,躬身道:“陛下。李刺史來之前有過交代,若朝廷之中有人反對北伐,他有幾句話託臣當面說出。事到如今,臣不得不實言轉述。”
司馬德宗道:“哦?李徽要你轉述什麼話?”
荀康收起笑容,緩緩道:“李大人只有兩句話。第一句話便是:天下大勢,機會難覓。機會出現,就要把握機會,否則後悔莫及。他向來不肯喪失良機,所以他不會聽從那些目光短淺之輩的建議。真正看得清局勢的人,往往鳳毛麟角,而非那些泛泛之輩。”
“什麼?”
“他怎麼能這樣?”
“這不是一意孤行麼?”
“簡直荒謬!狂妄之極!”
殿上一片呱噪之聲。就連司馬德宗也皺起了眉頭。
荀康不為所動,淡淡的繼續道:“李大人的第二句話是:東府軍集結之令已下,即將出徵。此番北伐奏議,不是懇請朝廷同意,而是知會。僅此而已。”
殿上一片死寂,連根針掉落地上都能聽得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