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弼沉聲道:“父皇教誨兒臣謹記。其實這已經很好了,相較於那些在敵人刀槍之下受盡蹂躪的百姓而言,兒臣能有兩頓飽食已然是天大的幸運了。哎,兒臣每念及百姓如今之苦,都心痛如割。這長安城中還有許多人在宴飲取樂,每日吟風頌月的作詩聚會,靡費錢糧,不問國事,當真令兒臣心生憤慨。”
姚興嘆息一聲,微微點頭。姚弼說的這些話正是他心中所痛。他即位以來,不可謂不勤勉節儉,想努力做個明君,讓天下百姓少些疾苦,讓大秦更加的強盛繁榮。
但十多年過去了,許多事總是難以如願。雖然有些進展,但是遠遠沒有達到他心目中的樣子。百姓們的日子只能說是勉強溫飽,戰亂一起,又飽受蹂躪。這一次如果放棄關中州郡之地,任由東府軍佔領地方的話,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
而即便是在如今的情形之下,長安城中的許多人還在夜夜笙歌,宴飲取樂。這兩日他還聽說姚泓舉辦宴飲詩會的訊息。他知道姚泓喜歡的就是這些,這也是他的才學所在。但目前這種狀況下,他還如此不知大秦危難,著實讓人太失望了。哪怕無才無德無能,卻也不能糊塗到這種程度。
“老三,難得你如此關心天下百姓,朕心甚慰。朕何嘗不是心焦於此。不過也不能強求所有人都同我姚氏同心,畢竟這天下是我姚氏的,他們能依附我姚氏已經很好了。這大秦的危局,也還得我們自己操心才是。”姚興緩緩道。
姚弼心中冷笑。父皇就是太寬容了,這種時候還如此為他人考慮。那些大族依附於姚氏,既受大秦庇佑,怎能不擔責任。若是自己坐在皇帝的位置上,當此之時,必讓他們出錢出糧出人,打造盔甲兵器武裝兵馬,讓他們出錢出力去打東府軍。怎容他們如此逍遙?大秦沒了,姚氏沒了,這幫人又可以依附別人繼續逍遙,天下哪有這等好事。
不過姚弼今天來的目的不是這些,自然不會在此事上糾纏。
“父皇教誨的是。兒臣也正是出於為父皇分憂之心,所以斗膽想問問父皇的想法,該如何應對眼下的局面。確實局面緊迫,已經時不我待了啊。若再不採取行動,我大秦州郡為東府軍所佔領,天下生靈塗炭,必將成為人間地獄。百姓們等待著我們去解救他們,我們若不作為,即便將來能夠趕走敵人,民心也盡失啊。再過幾個月便是冬天了,今年冬天,也不知多少百姓要受嚴寒侵襲飢惡流離之苦,也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兒臣心焦啊。”姚弼沉痛說道。
姚興道:“你是想問朕,那日你的提議朕是否同意是麼?”
姚弼道:“兒臣斗膽。還望父皇定奪。”
姚興緩緩道:“也不妨告訴你,你說的那幾個條件,前兩個條件朕都可以答應。但是第三個條件朕實在難以同意。支付出兵錢款倒也罷了,讓你小妹去和親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讓太子為質,這實在有損國格,也對我大秦有太大的不利。太子乃大秦未來之主,豈能在夏國為質?這不是讓我大秦成為天下笑柄麼?不光是朕覺得不妥,這幾日,大司馬和晉王也都表了態,絕不能接受這樣的條件。朕也是無可奈何啊。”
姚弼微微點頭,嘆息道:“原來如此。看來借兵之事是不成了,沒有這樣的條件,夏國定不肯出兵。夏國若不出兵……那隻能死守長安,任由李徽佔領我關中全境了。兒臣……兒臣不知說什麼才好,兒臣只能回去奔走呼號,希望長安的大族們能夠多出些錢糧招募兵馬,希望能守住長安吧。哎,一座孤城,又能守的了幾時?兒臣能做的便是,若敵軍攻長安,兒臣誓同我大秦共存亡,以死報國便是。父皇,兒臣告退了,還望父皇保重。”
姚興看著姚弼,心裡不是滋味,也不知說什麼才好。看姚弼失魂落魄的樣子,聽他說的這些話,姚興頗為內疚。危難之時方見本色,姚弼之前雖有些逾矩之行,但終究是心懷大秦,方能說出這些話來。自己和他父子一場,今日心中頗有共鳴,原來自己和他才是真正有共同的心意之人。
“老三,你很好。朕對你很滿意。如果能夠換一個條件就好了。難道夏國非要以太子為質才能出兵麼?能不能有什麼其他的條件替代?”姚興沉聲道。
姚弼搖頭道:“若不能讓赫連勃勃信任我們的誠意,他是絕對不會出兵的。以太子為質是必成之法。況且我們現在哪有什麼時間去浪費?東府軍每日都在進逼,三路大軍已經佔據了六七個郡,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姚興皺眉不語,他知道姚弼說的都是實情。
“父皇,要不然這樣,兒臣倒是有一個替代之法。不知父皇是否同意。”姚弼忽然道。
姚興一楞,訝異道:“哦?說來聽聽。”
姚弼沉聲道:“父皇,莫如立兒臣為太子,此事可迎刃而解。”
姚興聞言臉色陰沉了下來,姚弼果然還是藏不住他心中的企圖了,居然公然開始要求立他為太子了。
“老三,朕知你心中所想,但你也不能如此明目張膽的提出來。立太子之事豈是兒戲?姚泓乃是嫡長,品性又頗受讚譽,朕立他為太子乃是理所當然。你心中不服氣,一直想要得太子之位,朕都知道。但有些位置,不是你能覬覦的。”姚興沉聲喝道。
姚弼心中暗罵,語氣卻誠懇的道:“父皇誤會了。兒臣以前確實有覬覦之心,但兒臣早已知錯了。兒臣的意思是,既然父皇覺得和赫連勃勃的協議之中以太子為質的條件不能接受,那不如立兒臣為太子,由兒臣前往夏國成為人質,豈非便可讓赫連勃勃出兵?”
姚興愕然瞠目。
姚弼繼續說道:“只要是我大秦太子前往為質,赫連勃勃便一定會同意出兵。他看重的是太子的身份,至於太子是誰無關緊要。兒臣知道自己不如太子有賢明,父皇也偏愛兄長,屬意於他。既然不能讓兄長為質,那兒臣這樣無關緊要的兒子便去代勞便是。兒臣沒有為大秦做出什麼功績,當此危難之時,兒臣願意去涉險。就算是死了,也算是為我大秦盡忠,為父皇盡忠了。一旦赫連勃勃出兵和我們聯手擊敗東府軍之後,危機解除。兒臣這個假太子父皇便褫奪了便是,依舊恢復長兄太子之位,繼承大秦國祚便是。眼下局勢危急,兒臣能做的便也只能是這些了。若兒臣僥倖不死,我大秦得以保全的話,還望父皇告知兄長,將來許我榮華一生,逍遙快活便是,莫要刁難於我,兒臣便心滿意足了。”
姚興呆呆的看著姚弼,眼神中神色複雜,心中情緒難以言表。半晌後,他的眼眶溼潤了,老淚從眼角流了下來。
“老三,你竟能如此捨身為國,朕……朕感動不已。朕之前確實對你不夠重視,不夠仁善。朕答應你,若此事可成,將來我大秦危機解除之後,朕讓你兄長許你國相之職,為他執掌超綱。你這樣的兄弟他不重用,還有誰重用?老三,你真叫朕刮目相看啊。這辦法很好,朕覺得可行。你且回去,朕叫些重臣來商議一番,便即擬旨行事。”姚興拍著姚弼的肩膀激動說道。
姚弼吁了口氣,躬身道:“兒臣遵命,兒臣告退。”
姚弼緩步離開寢殿,外邊繁星點點,清涼無比。夜風吹來,草木的香氣令人心情舒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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