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徽微笑道:“陶公請說。”
陶定道:“既然要渡江進攻,為何江北大軍要進攻姑塾,從姑塾渡口渡河?為何不直接從浦口渡口渡河,直接進攻建康?豈不是釜底抽薪,一了百了?”
李徽聞言笑道:“陶公,這恐怕是很困擾你和其他一些人的想法吧?我早就聽許多人在私下裡議論此事。”
陶定道:“不瞞主公說,確實令人不解。”
李徽笑道:“也罷,這本無需解釋,但陶公既然不解,我便向你解釋一番。陶公,直接攻建康看起來確實是最直接的辦法。但是在軍事策略上卻非良策。需知,建康城城防堅固,城中六七十萬人口,物資儲備更是極為豐富。即便只有十萬兵馬守城,我東府軍恐也要數倍之兵才能攻克。在進攻難度上是極大的。此其一也。”
陶定點頭道:“主公是擔心攻不下建康是麼?”
李徽沉聲道:“能否攻下且不說,進攻的難度是極大的。時間拖得越久,我們的壓力便越大。這壓力不僅來自作戰方面,也來自後勤補給的壓力。需知我們所有的物資都要渡過大江進行補給。舟車輪轉,搬運上下,繁瑣無比。補給線也很長,無論水路陸路,都耗時日久,路程漫長。更麻煩的是,建康北城地形崎嶇,不利於大軍攻城。要大規模攻城,只能從西城發起進攻。這麼一來,從大江渡口到西城大營的補給線近八十里都暴露在外。城中兵馬可從東城出城,從北城山中取道,對我補給線路進行襲擾。我們將疲於奔命,被他們騷擾的焦頭爛額。此其二也。”
陶定緩緩點頭。他雖領軍,但卻並非將領出身,對於許多事一知半解。李徽言簡意賅之言,他完全聽的明白。
“若直接攻建康,則必須攻克建康。因為一旦落敗,大軍無處可退。短時間裡想要撤回北岸是絕無可能的,對方只要趁著我們攻城未果退卻之時出城追殺,我大軍便將面臨覆滅之災。到那時,神仙也難挽救敗局。此其三也。”李徽沉聲道。
陶定身上冒汗,忙道:“主公,請恕老夫妄言,不知道此間風險。慚愧之極。”
李徽擺擺手笑道:“陶公言重了,陶公治理有方,自有你擅長之處。不過是在這領軍作戰方略上不甚關注罷了。我說的這些也都是最壞的情形,也未必會發生。只不過我這個人比較謹慎,不肯冒這巨大的風險罷了。”
陶定心道:你李徽以豪賭聞名於世,如今卻說你謹慎。不過在這種大業將成之時,確實不能冒險行事,以免功虧一簣。
“事實上,還有一個極為重要的原因。姑塾和京口是京城東西門戶,是拱衛京城的兩個支點。攻佔姑塾可讓我東府軍大軍在南岸有個進攻的支點,能夠囤積物資糧草,讓兵馬有休整之地。更可截斷建康以西的增援通道。其戰略意義極大。攻下姑塾重鎮,無異於斷劉裕一臂,讓他失去江荊梁益等地的直接快速的增援。因為扼住水道,便佔據了全面的戰略主動。至於陸上的增援,那便慢的多了。這便是為何要攻姑塾,而不能攻京城的全部理由。陶公可明白了?”李徽笑道。
陶定連聲道:“明白了,明白了。醍醐灌頂,完全明白了。”
李徽呵呵而笑,走到欄杆處,眯著眼看著下方長龍一般蜿蜒的大江。大江之上,水軍的三支佇列已經開始向上遊進軍。站在高處,可看到船隻之後的尾流拖曳,白花花的軌跡清晰可見。
再看岸上軍營,無數的兵馬如螞蟻一般的移動著,佇列齊整,亂中有序,各司其職。
此情此景,李徽心情大暢,心中頗有感觸,一時意動,口中大聲吟誦起來。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陶定聽在耳中,怔怔的看著李徽的背影,心中崇敬之情難以言說。
……
如李徽猜測的那般,昨夜劉裕受到了劉穆之一席話的啟發,猛然猜測到了李徽接下來要做的一種可能。
他在眾將瞠目結舌的注視之下,將自己的擔心說了出來。那便是東府軍的江北大軍很可能會直接南下,直接進攻姑塾或者建康。
他的這番話出口之後,座上眾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初聽覺得不太可能,但是仔細一想,卻都汗毛豎起。且不說李徽這個人用兵每出人意表,不能用常理揣度。單單就這個用兵的計劃而言,卻是極為天才絕妙的計劃。
趁著二十多萬主力大軍在京口動彈不得的機會,趁著東府軍水軍已經能夠掌握大江通道的當口,十五萬大軍若是赫然出現在了姑塾城下,那該是怎樣的情形?姑塾一旦被攻佔,那又當是怎樣的情形。
在座的所有人都意識到了情況的危急,人人都感受到了極大的壓力。
劉裕倒是表現出了鎮靜。他做了細緻的分析之後認為,一切還來得及。首先,對方十五萬大軍要抵達姑塾燕子磯渡口北岸,起碼需要十天以上的時間。畢竟他們尚在芒碭山,距離姑塾還有七八百里之遙。其次,他們的動向完全可以監測到。因為趙倫之的一萬多兵馬還在江北,雖難以抵擋對方大軍,但偵查敵軍的動向還是能做到的。另外,對方要從姑塾渡江,卻也不是那麼容易的。需要大量的船隻和水軍的保護才能做到。而目前對方水軍還在京口,己方還有水軍力量,可以阻擋對方水軍。或者說可以拖延些時日。
至於對方會在攻姑塾還是建康的爭論,劉裕不假思索的認為必是姑塾。他倒是希望李徽攻建康,可惜李徽不會那麼愚蠢。姑塾才是最那個唯一的目標。
既然所有人都意識到了李徽的聲東擊西的計劃,沒有人有異議,那麼針對東府軍的行動,必須指定對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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