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晉》第1732章 故人(2)

作者:大蘋果·1個月前

青衣女子道:“多謝師祖,我只是……和他緣分已盡。我此生既入道門,便當以道門職責為己任。我不能留在他身邊,留戀情愛之事,於我職責有虧。天下之事,我道門尚需盡力。”

老嫗嗤笑一聲道:“雲兒,休說那些。師祖我活了一百多歲,已然明白了許多道理。我這一輩子,殺了無數的人,遊歷天下事,修行了無上劍道,參透了許多精深的道典。曾自以為已然對很多事洞察通透,無人能及。然近幾年,我才發現,其實我此生缺憾甚多。特別是小念兒出生之後,每日看著她長大,我心中感悟頗多。當年我收留你師傅在身邊的時候,她也是個五六歲的小女娃兒,我那時對她太過苛刻,以至於她沉默寡言,循規蹈矩。後來她對你也是如此,不過幸好,你和她不同。我道門向來灑脫行事,講究的是念頭通達,不拘於物。只是老身當年太過死板了。道門修行,紅塵歷練也是重要的一部分。老身這一生的缺憾便在於此。”

青衣女子怔怔的看著老嫗。老嫗走到廊下一張椅子上坐下,示意青衣女子靠近自己,微笑道:“雲兒,老身有件事,沒有告訴任何人。今日不妨告訴你。免得我哪天死了,帶到棺材裡也無人知曉。”

青衣女子忙道:“師祖何出此言,師祖還能活一百年。”

老嫗呵呵笑道:“活得久未必是好事。我可不希望活得那麼久。有時候活得越久,痛苦和遺憾便越多。你靠近些,我跟你說我年輕時候的一件事。其實……”

老嫗湊近青衣女子的耳邊,壓低聲音道:“……你師祖我年輕時候喜歡過一名男子。”

青衣女子捂著嘴啊的一聲,眼神中充斥著不可置信。她怎麼也沒想到,老嫗會說出這樣的秘密來。在她的印象之中,她的師祖是橫行天下殺人如麻的道門女俠,是對男子從不假以辭色的清冷女子。

雖然近些年來自己和師祖相處的時間較久,發現師祖似乎並非是那種清冷無情之人。但是這些年,她親眼看到死在師祖劍下之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一年前在前往淮陰的路上,在河南伏牛山遇到一群山匪,師祖當場格殺三十餘,當晚單槍匹馬找到土匪窩,將山寨中二百多人全部殺死。這便是師祖,誰也無法將她這個銀髮老嫗和殺人如麻聯絡起來。師祖這一生,恐怕殺了有上萬人也不止。道一聲女魔頭怕是也不為過。

但現在,驟然聽到師祖說到她年輕的時候曾喜歡過一個男子,自然令人驚的目瞪口呆。

“有什麼好驚訝的?你師祖年輕時的相貌可不亞於你。我道門一脈,既要行走於天下,姿容自然不輸於人。那《養顏功》豈是白修的?修了此功,自然姿容貌美,氣質若仙。老身也是女子,也年輕過,有男子傾慕於我,有何不妥?”老嫗嗔道。

青衣女子忙道:“不是不是,我自然知道師祖年輕時貌美之極,更非碧雲所能相比。就算是現在,師祖也是美貌的很。那些男子對師祖傾慕是自然而然之事,但是師祖說的是你曾喜歡過一個男子,這才讓徒孫覺得驚訝。那該是怎樣的男子,才能讓師祖傾心?”

“那確實不是一般的男子,他雖出身寒門,但卻是頗有志向,性格溫潤如玉,言語文雅客氣。相貌更是生的俊美,風度翩翩宛如謫仙一般。”

老嫗聲音幽幽,暮色中臉上的神情變得悠遠,眼神也變得溫柔。

“那還是七十多年前,我那時剛剛入世不久,以萼綠華之名在外行走,行俠仗義斬妖除魔,也闖下了道門女仙之名。當時,胡族入中原,北方百姓民不聊生,我於北方遊歷,懲處殘害百姓之賊。我記得,那是一個寒冷的雪夜,我潛入洛陽城中刺殺一名胡族高官,此人屠殺百姓數千人,罪行累累,我早就盯上他了。”

“……那天的行動很順利,那胡賊喝多了酒,被我尋到之後一劍梟首。當時房中還有兩名婦人,應是那胡賊的侍妾,我當她們是被迫委身,便沒有殺她們,她們也答應不會出聲叫嚷。孰料我剛剛出門,那兩個賤婢便開始叫喊。頓時驚動了整個府邸的守衛前來。我那時剛出師門不久,學藝尚不精,雖全力逃走,卻不料被弩箭射中,受了重傷。”

“……訊息驚動全城,全城兵馬都開始搜捕我,我又受了傷,流血不止,最終逃到一處昏死了過去。待我醒來之時,我發現自己躺在一間破屋子裡,身上蓋著被子,身上的傷口也被人包紮處理過了。後來,有人進屋了,我抽出長劍準備拼死一搏,進來的那人便是他。我記得清清楚楚,他穿著洗的發白的麻布長袍,頭上扎著髮帶,推門進來的時候,陽光照在他的身上,他手中端著的一碗麵湯香氣撲鼻,在陽光中冒著熱氣。他的臉上帶著微笑,說話的聲音也很好聽,就像是琴聲一般清澈……”

老嫗說著這些話的時候,聲音變得很溫柔,暮色中的眼神閃閃發亮,像是星光在眼眸之中閃爍。臉上也露出少女一般嬌羞的笑容來。

“他叫周瑾,十九歲,是洛陽本地百姓,父母雙亡,家中只有他一人。他讀了些書,在洛陽抄書坊替人謄抄書籍。那天半夜,他從書坊抄書回來的路上,遇到了倒在雪地之中的我。他知道我是被追捕的刺殺胡賊大官的人,但他還是將我帶回了家。他為我清洗了傷口,用我身上的傷藥替我處理了傷口,包紮好了。我在他家中昏迷了兩天兩夜才醒過來,他每天都做一碗麵湯餵我吃下去。那天,他剛好做好了麵湯進來,便發現我醒過來了。他很高興,跟我說了我的傷勢。胡賊的弩箭著實霸道,我穿了內甲依舊被穿透,傷及內腑,傷勢極重,流血也很多。如果不是他救了我,及時的替我處置傷口上藥,我恐怕當晚就要死去。他救了我的命。”

青衣女子輕嘆一聲,忽然想起了當初在那山中,自己也是中了箭,之後傷口感染。然後那個人來了,用了各種辦法,將自己從死亡的邊緣救了回來。

“城中搜捕持續了半個月,我的傷勢也養了一個月。那一個月裡,我便藏匿在他家中。他悉心的照料我,衣不解帶,盡心盡責。我那時不能起床,吃喝拉撒全要他幫我。我不肯讓他幫我,他用布條蒙著眼幫我。他是個君子。晚上,他的屋子裡只有一張床一條被褥,他便躺在稻草地鋪上,蓋著草簾子,將床鋪讓給我歇息。白天,他將書坊的抄書的活計帶回家來謄抄,我便靠在床頭看著他端坐在那裡寫字。那時候他的樣子很是教人喜歡,光是坐在那裡,就讓人心安。他也會時常讀一些謄抄的書本上的文章給我聽,他很有見地,往往一針見血,便能說出要害之處。還有些好笑的事情,我們笑得前仰後合。那一個月裡,是我這一輩子最懷念的時光。我雖然受了傷,但我一點也不孤單。比之我之前風餐露宿在人間遊歷的時光而言,那一個月的時光,是我人生中最安逸,最安心,最幸福的日子。每天能坐在那裡看他謄寫,能和他聊天說話,能聽他讀書上的故事,我便覺得這是天堂一般的日子。”

老嫗的聲音緩緩傳來,充滿了追憶,但難掩話語中的幸福之感。暮色已經吞沒了廊下兩人,青衣女子只是靜靜的站著,腦海裡想著的是自己和李徽獨處的時光。一幕幕都是幸福的回憶。

“一個月後,我的傷好的差不多了,我不能永遠留在他家裡。周謹顯然也知道。那天早上,他煮了一大碗熱騰騰的麵條,裡邊還有兩個雞蛋,灑了蔥花。他說,他知道我要走了,所以請我好好的吃一頓,然後暖和的離開。我吃了面,打點好一切之後站著,我在等他挽留我。我自己開不了口,我希望他開口。但是他並沒有開口挽留,只對我說要珍重。還說,下一次若來洛陽,可以來他家中做客。他說他要去書坊,便不留我了。我有些惱怒,便問他,難道他就這麼想讓我離開?他的回答是,他知道我的使命,他說人間需要的是一個萼綠華,而不是一個困在茅舍之中的凡俗女子。他說他未敢奢望,只希望我能夠一切安好。他不能拖累我的腳步,那樣是他的罪責。”

老嫗的聲音變得暗啞了下來,輕聲繼續道:“我離開了那間破宅子,離開之時,我看到他眼神中的痛苦,我的心裡其實也很痛苦。我多麼希望他叫住我,但他沒有。”

老嫗沉默起來,半晌沒說話。昏黑的天色之中,寒風從天空掠過,樹梢發出嗚咽之聲,幾片殘葉在風中落下,飄飄搖搖,宛如暮色中的幽靈。

青衣女子正準備詢問後續,那老嫗忽然開口道:“在其後的三年裡,我在關中游歷,心中總牽掛著他。終於有一天,我回到了洛陽。進城當天,我便迫不及待的去找他。我已經等不及要見他了。”

青衣女子顫聲道:“然後呢?師祖找到他了麼?”

老嫗沒說話,枯坐在廊下,宛如一截木頭。青衣女子分明聽到了一聲嗚咽一般的聲音。青衣女子心中一緊,她有了不祥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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