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匪徒們搶女人搶孩童搶青壯百姓上山,在那雲霧崖處繁衍生息,倒是形成了規模。據說土匪主力雖然只有數百人,但在雲霧崖上住著的人恐怕早已有上千之眾了。
得知了這些訊息,李徽心中稍定。在送走了百姓之後,李徽決定連夜上山,前往那座道觀之中尋找楊碧雲。雖然夜晚進山頗不安全,那山中還有山匪盤踞,人數不少,這麼做非明智之舉。但是李徽心中牽掛楊碧雲的安危,擔心她自己一個人會遭遇不測。
按照目前的情形來判斷,楊碧雲的行蹤恐怕也不是什麼秘密。這幫百姓大張旗鼓的去那道觀之中慰勞,其實是暴露了楊碧雲的行蹤。山中匪徒但凡安插眼線監視,便知道楊碧雲的落腳之處。而以楊碧雲的性格,她既決定要剷除匪患,在道觀處截斷山匪下山的通道,便不會輕易的離開那裡。如此一來,匪徒在暗,楊碧雲在明,一旦山匪決意襲擊,楊碧雲即便武技高強恐怕也難是敵手。
也許就在今晚,也許就是幾個時辰的耽擱,便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若李徽不知楊碧雲的行蹤倒也罷了,如今知道了,自然不肯有半點耽擱,以致終身之憾。
當下李徽下達命令,留下五十名親衛在隨縣縣城之中,暫時管理城門和維持城中治安。人數雖少,但聊勝於無,明日白天可組織部分百姓參與其中。其餘一百五十騎則整裝上馬,連夜從北城出發前往太白峰下。
為了不大張旗鼓以至於驚動山中山匪,眾人沒有打火把和燈籠,摸著黑往北而行。好在天氣晴朗,天空亦有新月西斜,適應了黑暗之後,倒也非全然看不清路徑。一行人行了大半個時辰,終於抵達太白峰山腳之下。
太白峰山腳距離隨縣縣城不過二十里,但那只是山腳的距離。山峰巨大,山腳往上皆為山道緩坡,到達山頂起碼又有幾十裡的山道。抵達山腳之後,馬兒往上行了六七里的山道,便難以繼續向上了。因為山道崎嶇,道路狹窄,林木森森的山道一片漆黑,馬兒難以辨識路徑,已經不敢輕易踏足。這山道白天可能還能前行,但夜晚會有極大的陷落摔倒的危險。而且大量人馬上山,動靜不小。李徽還不想被山匪得知己方人馬的蹤跡。
於是乎在一處山坳處,李徽下令留五十人在此臨時紮營,順帶看護馬匹,其餘人則全部下馬步行上山。
一個時辰後,李徽等人來到了那座破敗的道觀附近。那道觀坐落在山道東側的一道山樑之上,背靠陡峭山壁,陡峭之極。不過山樑之上倒是林木茂盛,不知那一年修建的石階盤旋而上,上面滿是落葉樹枝,蕭瑟無比。
偵查四周並無異狀之後,李徽吩咐其他人在山道下方守護,只帶著大春大壯兩人前往山樑上的道觀。夜色漆黑,天光黯淡,周圍的一切都是黑乎乎的。三人來到道觀面前,那道觀周圍荒草叢生,環境蕭瑟。山門之前,幾棵枯死的樹木倒在地上,門虛掩著,裡邊黑乎乎的一片。
大春走在頭裡,伸手一推門。就聽見哐噹一聲響,那山門轟然倒地。三人嚇了一跳,又聽見草叢之中淅淅索索不知何物遁去,裡邊道觀屋頂上羽翼扇動之聲響起,伴隨著驚惶的呀呀的叫聲飛向空中。卻是被驚飛的烏鴉之類的夜棲之鳥。
大壯低聲罵道:“不能輕一些麼?嚇的我差點尿褲子。推個門還能這般。就知道吃,還能做什麼?”
大春回懟道:“我壓根沒用力,門就倒了,這還怪我麼?你今日白天不也把人家客棧的門推倒了?卻來說我。你平素吃的比我少麼?晚上你還吃了十二張餅呢。”
李徽忙制止兩人的爭吵,他剛才也嚇得夠嗆。李徽平素最怕的便是深夜破廟之類的地方,可能是前世帶來的影響。戰場上屍山血海倒是不皺眉頭,偏偏這種場面頭皮發麻。適才門一倒,鳥一飛,李徽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不過鬧出了這麼大的動靜,那道觀裡卻沒有半點動靜,這讓李徽感覺有些不妙。楊碧雲似乎沒在此處,否則她此刻已然察覺,定然會來查看了。當然,也有可能她察覺動靜之後刻意隱藏了氣息動靜,躲在某處也未可知。
“點起火把,進去瞧瞧。”李徽下令道。
事已至此,也無需偷偷摸摸的。道觀裡有人也早已被驚動了。更何況,本就無需遮遮掩掩的,自己就是來找楊碧雲的。
火把點起,大春大壯兩人當先進了院子。院子裡也是一片雜草亂樹,一條縫隙里長滿了長草的青磚路通向道觀正堂,三人快步走過,進了正堂之中。
道觀正堂之中破敗不堪,上首龕中只剩下了一尊半個身子的泥像,面前供桌香火等一概全無。地上滿是亂草,幾件倒塌的凳子桌子殘缺不堪。那正堂頂上更是破了幾處大洞,抬頭都能看到星星。
不過李徽在屋子角落裡看到了不同之處。此處明顯經過清掃,還有一個石頭圍成的火塘,裡邊有不少灰塵。旁邊牆角鋪著一張編織的草蓆,草蓆上還有一個小小的長草編織的草枕。這一切都是有人在此逗留歇息過的痕跡。
大春大壯兩人片刻之後便將道觀前前後後搜了個遍,沒有發現任何其他蹤跡。李徽讓兩人去道觀外守著,自己獨自坐在了牆角的草蓆上。藉著火把的亮光,李徽已經將草蓆翻找了一遍,那草枕上遺落的十幾根長長的青絲和淡淡的熟悉的香味已經說明了一切,楊碧雲曾在此停留。
不過,此刻灰燼已冷,應該起碼有一天時間沒有生火了。這草蓆旁邊也沒有任何遺留的包裹衣物食物之類的東西。那恐怕只能說明一點,楊碧雲已經離開了此處,起碼一天時間沒有回來了。
是啊,被那幫百姓一攪合,落腳之地已經暴露,楊碧雲怎會還停留在這裡。如她這般人,警惕性必是極高的,絕不會輕易被人知曉行蹤。
李徽坐在草蓆上,忽然間感覺到渾身無力。連續的奔波辛勞,今晚趕了兩個時辰的夜路,帶著滿腔的期待來到這道觀之中,結果伊人渺渺,不知其蹤,心中又是失望,又是疲憊,又是擔心。
此刻夜晚一片安靜,外邊長草之中從驚蟄之中醒來的夜蟲也開始重新鳴叫。夜晚料峭的風吹進來,吹得身上頗感寒意。
李徽看著篝火的閃爍,感受著周圍的一切,不禁自言自語的喃喃道:“原來,以前你過得就是這樣的日子。你獨自一人在世間行走,夜宿山野之間,夜晚便是這麼渡過的麼?沒有人和你說話,沒有人對你噓寒問暖,枯坐面對篝火,熬過這漫漫長夜,那是何等孤寂難熬的時光。偏偏你為了道門,為了萼綠華之名,寧願忍受這一切。即便為了我,你也不肯停留。這是責任,使命,還是殘忍的選擇?你,便沒有絲毫的後悔和留戀麼?這一切,真的值得麼?”
沒有人回應李徽的話,唯有寒風穿過道觀,夜蟲在草叢鳴叫。道觀外,山風轟鳴如濤聲,起伏轟鳴,無休無止。
李徽枯坐良久,不知何時,篝火熄滅,道觀之中一片漆黑。而李徽已經枕著那帶著幽香的草枕酣然入睡,他適才是太累了,實在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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