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晉》第1801章 夜談(2)

作者:大蘋果·1個月前

李徽搖頭道:“江陵之戰若無水軍參與,難以達到作戰目標。全殲江陵十二萬大軍,將是徹底佔領西北之地,讓劉裕後路斷絕的關鍵。一旦對方守城成功,又或者逃離江陵,將成大患。若無水軍參戰,攻江陵之戰變數頗大。況且,一旦主力水軍撤離,大江中下游的掌控權便歸於敵手,到時候更難控制局面。劉裕選擇進攻的方向便更多了。目前,我們起碼可以清楚的知道對方的進攻方向,也更利於做出反應。”

楊碧雲自然是不懂這個道理。戰場之上,最怕的便是摸不清對方的進攻方向,從而兵力和反制手段不知道佈置在何處。東府軍兵力本就不多,若賭錯了方向,便是一場災難。對方可選擇的進攻方向越多,己方便越是被動。掌控大江,便控制了對方進攻的幾條線路。否則對方便有其他的選擇。

東府軍水軍一旦回到京口,上游區域全部失控,對方水軍便可配合進攻兵馬強渡進攻任一地點。東府軍水軍要想攔阻便基本不可能了。但東府軍在上游,不但將對方水軍堵在上游,更可以最快的速度順流而下作戰。一方面對方沒有大量水軍配合,無法完成渡江作戰。另一方面,參戰的時間也會大大的縮短,順風順水可朝發夕至,千里之遙或許只需數日時間便可抵達。

目前為止,劉裕的進攻方向只能是京口,並無其他選擇。知道對方明確的進攻方向,起碼可以有的放矢,針對性的應對。這顯然是有利的一面。

“可是,京口怎麼辦?你定有對策是麼?萬一京口戰敗,危及徐州,該當如何是好?若無水軍相護,定難阻擋他們渡過大江進攻徐州。”楊碧雲焦急說道。

李徽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莫要太擔心,我這不正和兄長通訊,商議解決之策。目前這種情形,只能想辦法毀了那些小船。我的想法是,其一,讓兄長選派一些得力的人手,潛入秦淮河口的入江水閘之處埋伏。對方船隻出水閘之時必定擁堵在一起,屆時在岸上以火箭突襲,或以小船突進用手雷引爆船上炸藥一舉摧毀之。其二,命城中人手潛入西水門船隻停泊之處縱火或者鑿沉那些戰船。總之,可窮極手段將這些戰船全部燒燬或者炸燬。先下手為強,哪怕是隻能毀掉一部分,也將為之後江上水戰贏得先機。”

楊碧雲聞言喜道:“這倒是不錯的辦法。可惜我不在京口,否則此事我定能做到。區區建康城,我出入其中如履平地。要不然,我此刻動身趕往京口,半月內應能抵達,或許能夠助周大都督一臂之力。”

李徽知道楊碧雲不是說大話,這種事交給楊碧雲成功率定然很高。建康城對她而言也不是什麼很大的阻礙。但是要想完成損毀船隻的任務,卻是極為危險的事情。混亂之中,就算以楊碧雲的身手也未必能夠脫身。

“我說過,不會讓你再冒險。我可不希望念兒沒了孃親。這件事周兄定然會安排。我東府軍中藏龍臥虎,自會有合適的人選。你便不要操心此事了。另外,兄長前番飛信已經說了,已然在徐州境內召回老兵,調撥預備役兵馬,我們的戰時徵召體系可以在旬日之內集結三萬到四萬兵力。這些老兵無需訓練便可上戰場,預備役更是平時也經常訓練。待他們奔赴京口,兵力的懸殊會得到彌補。更何況,我相信兄長的能力,他說能夠打敗劉裕,那便一定能夠成功。”

楊碧雲深深吸了口氣,點頭道:“如此甚好。然則,江陵之戰,你當真想要一口吃了這十二萬敵人麼?這麼做是否有些過於勉強。你說放走了他們,會留下後患。但若是將他們困死在城中,不留退路的話,他們恐怕會拼死而戰。這未必是件好事。那晚你說打長安的時候用的是圍三闕一之法,故意留一條路讓守軍逃跑,另其內部不和,以分化守軍力量。江陵這十二萬敵人一旦同仇敵愾死戰到底的話,恐怕反而不利。為何不也用這圍三闕一之法呢?沒準也能起到分化其內部的作用。”

李徽笑道:“不錯不錯,仙子什麼時候也開始學會思考這攻城打仗的手段了。不愧是博聞強記,資質超群的道門之人。不愧是我李徽的女人,有大將軍之姿。”

楊碧雲嗔道:“油嘴滑舌。想要取笑我便直接說,是不是覺得我的這個問題很可笑?”

“完全不是。你問的這個問題便是我個人認為作戰中最重要的一個原則,那便是因地制宜,不可循規蹈矩墨守成規。長安和江陵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城池。長安城城廓巨大,城牆高大,城中城闕便有數座,每一座宮城都是一座小型城池,各有獨立強大的防禦體系。城中的民坊都由封閉的圍牆圈圍而成,具備一定的防禦能力。我們進攻關中之時,姚秦採取的是堅壁清野固守長安的策略,在我們攻打長安之前,便有大量的物資糧草百姓進入長安城中。彼時長安城中兵馬二十多萬,百姓近百萬之巨。糧草物資更是儲備了數十個大型庫房和地下儲藏室。這樣一座城池,我東府軍要想攻克它,難度何等巨大?”李徽笑道。

楊碧雲沉吟道:“說的也是。長安城是方圓十餘里的城池,確實龐大。就算攻破城牆,進去之後,又有那麼多的宮闕民坊,都可防禦。若是對方集結百姓進行抵抗,進了長安城怕也是一場噩夢。估摸著要被分食在其中。”

“正是。當時姚秦的策略便是,死守長安這座孤城,那是姚秦最後的領土。城破則國亡。所以他們要每個人都同仇敵愾,組織全城百姓做好了巷戰的準備。關中百姓對我們成見已深,在刻意煽動之下,確實可能會跟我們拼命。如你所言,一旦陷入巷戰泥潭,我十餘萬東府軍將陷入數十萬瘋狂百姓的攻擊之中。正因如此,我們定下了圍三闕一之策,並且在能破城而入的時候選擇了攻而不進。用大規模的轟炸和輿論給城中之人壓力。有人或許想死戰,但有的人卻是想要活命的。巨大的壓力之下,總有人會動搖。加之城中有我們的人進行遊說勸導,最終令其內部分崩離析。即便如此,在進城之後,我們採取的也是謹慎進攻分割槽佔領的策略。佔領整座長安城的過程,我們便花了三天三夜的時間。”

“原來如此。也即是說,江陵不具備雄厚的物資儲備,城池也很狹小,即便巷戰也不會有太大的危險,更沒有長安城那般死戰的民意,也不是丟了江陵便全盤皆輸的情形。所以,沒必要採取長安城的策略是麼?”楊碧雲恍然道。

“大致如此。江陵不過一座荊州大城而已,其地位和意義遠不及長安,城廓城防更是不及長安之萬一。他們倉促決定退守江陵,事前更沒有進行準備,否則也不會這幾日還有大量糧草入城的情形。只能說,如今江陵城中的物資儲備定然精確,兵力雖多,卻都是敗退之兵。城中百姓也不像關中百姓那般有決死之心。這樣的城池,一旦破城便將崩潰。圍三闕一之策固然可用,但那只是白白的放走這些兵馬,讓他們重新成為劉裕對抗我們的兵馬。此番要徹底殲滅守城之敵的任務雖然艱鉅,但卻非難以完成的任務。一旦城中糧食緊缺,城池岌岌可危之時,城中必亂。屆時他們要麼鋌而走險突圍,要麼便在城中等死。難點在於,如何將他們團團圍住,斷了他們的補給便斷了他們的生路,斷了他們的退路便是斷了他們的鬥志。他們非但不會魚死網破,反而會就此崩潰。這便是隨機應變,根據實際情況進行謀劃的道理。”李徽點頭道。

“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有另外一種理解。南人和胡族作戰,那是死戰。胡族上下會全力作戰,正是因為胡族和南人之間向來沒有調和之說。而你和劉裕之間其實屬於南人之間的內戰。所謂勝者王敗者寇,對於百姓和普通兵將而言,他們會覺得無論誰獲勝,他們都可能會得到寬恕,斷然不會出現和胡族作戰那種不死不休無法活命的情形。所以作戰的決心和行動上都會有所欠缺。”楊碧雲說道。

李徽略一思索,旋即大笑道:“這個角度倒是新奇,不愧是你,這一點我都沒想到。也許確有這方面的原因。”

楊碧雲得意一笑,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道:“罷了,我要回去睡了。該問的也問了,該說的也說了。這些事我也是瞎操心,問了也是白問,只是求自己安心罷了。唐王殿下也早些歇息,可別熬壞了身子。”

李徽看著楊碧雲婀娜的身段,心中有些蠢蠢欲動。不知為何,自從隨縣之後,楊碧雲給自己的感覺變了許多。以前的楊碧雲是高高在上的道門女仙,清冷出塵,似不食人煙之人。但這些天,李徽感覺楊碧雲像是脫胎換骨一般,從骨子裡透著無窮的誘惑,而且像是專門誘惑自己一般,眼神勾人,展露身形,倒不像是個仙子,而像是個妖精了。

不過明日一早便有軍事行動,李徽不敢多做什麼。只起身笑道:“我送你出去。我恐怕還要晚一些歇息,明日兵馬行動,我需要再斟酌一番。莫擔心,我心中有數。”

楊碧雲道:“也罷。那我便不奉陪了,畢竟熬夜會變老的。我可不想變成老太婆。不必送了,告辭。”

楊碧雲走向內帳門口,身形一閃便消失了蹤跡。

李徽收回目光重新坐下,燭光閃動,在他眉眼之間投射出數條陰影,讓他的臉變得嚴肅而陰森。明日便要攻江陵外圍,實施攻城計劃了,兵馬的安排調動,行動的次序和條理,作戰的細節安排都需要考慮周全,不能有混亂和失誤。

另外,夏口東府軍水軍的作戰情況。鄭子龍能否在十日內率水軍攻到江陵,配合圍城作戰。水軍作戰變數頗多,鄭子龍他們能否扛得住壓力。

京口的戰事應該很快就要開始,周澈的準備如何了,兵馬器械錢糧是否到位,襲擊對方水軍的計劃是否能成功?

所有的這些事樁樁件件都在腦海裡縈繞。李徽不得不一一將他們理順,分清主次和輕重,逐一的找到解決辦法。他拿起了毛筆,鋪開了毛邊紙,在燭火下開始整理思路,做出決定。大帳的燈火也一直到三更過後方才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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