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上的劉裕聲淚俱下,這倒不是假裝的。兩個弟弟的慘死確實讓他傷心,但今日誓師大會上提他們,卻是為了打感情牌。用意便是,朕的家人都死了兩個,你們怎麼能不拼命。朕的弟弟都能死,你們怎麼死不得?
臺下將士跪地其呼:“陛下節哀,我等必誓死殺敵,為長沙王臨川郡王報仇。”
這當然是設計好的臺詞。不過劉裕的話倒也確實感動了一些人。他們當真覺得,陛下的兄弟都能戰死,自己卑微之軀又算什麼。在這種場合,很容易產生共情。
“賞罰之令,朕素嚴明。此戰之中,朕在此許諾。攻城之戰,先登者封侯。野戰之中,斬將者賜千金。俘獲輜重財物盡歸士卒所得,此戰若勝,所有將士升一級。然朕也告誡諸位,此番朕親自領軍作戰,將設督戰之軍,朕親自統領。若有怯戰退縮者,不必軍法,朕親提刀取其首級!臨陣投敵者,誅三族,妻兒配為官奴,永世不赦!若奮勇效死,朕不吝裂土之賞。朕亦告知將士們,自今日起,朕食同士卒,臥不卸甲,有功必賞,有罪必罰,此言為誓,日月可鑑!”
“昨日欽天監夜觀天象,天象妖星犯紫微,正應李徽授首之兆!丈夫功業,便在今日!隨朕殺敵,以血洗刃,以骨築城!今日朕於此誓師,三軍磨刀,飽食秣馬。朕將親擂鼓進軍。不破敵軍,誓不罷休,不克京口,誓不回軍。”
劉裕揮舞著拳頭,結束了他慷慨激昂的講話。校場之上,瞬間沸騰。數十萬人齊聲高呼起來。
“不克京口,誓不回軍。”
“不破敵軍,誓不罷休。”
數十萬人的聲浪如山崩地裂一般,聲音直衝天際,震動九霄。
……
京口前線,周澈正在視察新建的炮臺工事。雖則以方城聯動形成的京口工事群算不得堅固,但是在作戰之中還是會起到層層拖延敵軍,殲滅敵軍有生力量的作用。
自從近兩個月前,李徽透過飛鴿送信和陸上送達兩種方式向周澈提出了建議,讓他防備劉裕會進攻京口之後,周澈便開始了積極的迎戰準備。
事實上,在李徽發出警告之前,建康城中的異動便已經引起了周澈的注意。在京口駐防期間,數不盡的斥候灑出去,以及建康城中的耳目都會送來大量的訊息。一旦有兵馬物資集結的跡象,又怎會逃過周澈的眼睛。
周澈只是沒有確定對方是在增強建康的防衛力量,還是要進攻京口。直到李徽送來的信上做了判斷,周澈才堅定了自己的想法。李徽關於對方從安陸撤軍死守江陵的目的,便是要拖延時間,從其他方向進行突破,行圍魏救趙之策的判斷,周澈是同意的。李徽說,京口是唯一的突破點,周澈也是認可的。不過,李徽信中的另一層意思,周澈是不同意的。
李徽告訴周澈,京口之戰危險性極大,而京口也非固守之地。若劉裕重病來襲,放棄京口而守江北渡口乃是最明智之舉。京口得而復失固然可喜,但徐州更重要。李徽更明確的告訴周澈,西進大軍不打算回來救援,所以若在京口決戰,恐無退路。
周澈是瞭解李徽的。這麼多年的生死之交,親如兄弟一般的關係,早已讓周澈對李徽的行事風格和心中所想了解頗多。他知道李徽是怎樣的人,他之所以讓自己退守北岸,說了那麼多理由,其實是讓自己能夠心安理得的退兵。若是李徽自己在京口,他絕對不會退兵,必然奮起一戰。
去年攻下京口的時候,關於京口能否守住的問題,軍中內部便經過多次討論。李徽當時說過,拿下京口不但是進軍江南威脅建康的跳板,更是之前一系列作戰勝利之後的成果。放棄京口,則放棄了主動權,也放棄了之前三場大戰帶來的最大成果。等於之前數萬將士的陣亡換來的結果被白白辜負。也相當於水軍勝利的優勢沒有進一步的轉化。
三場大戰消滅劉宋兵馬十幾萬固然是極大的戰果,但僅僅是消滅敵軍生力軍,而無法將戰果轉化到局面的優勢上,那其實是一種犯罪。東府軍只要佔據京口,便可牢牢牽制建康之敵,讓對方寢食難安,如鯁在喉,如芒刺背。反之,則會讓他們再次以大江為天塹防守,不但能喘過一口氣來,更能騰出手來行事。
至於京口防守的難度,李徽也說了。困難肯定有,但只要有決心,解決困難的辦法更多。徐州有強大的底蘊,東府軍有巨大的潛力,戰時可爆發出巨大的能量。只要堅定守衛京口的決心,再輔以恰當的防禦謀略和手段,京口完全可以守住。
雖然當時的討論是建立在李徽判斷劉裕不敢主動出擊的前提之下的,但那些話卻並非隨口之言。後來李徽下令建造十大方城,實行層層防禦的行動,便是他決意守住京口的具體行動。下令搭建浮橋,更有利於物資的供應,便也是基於守住京口的前提,而非是為了退守。
周澈明白這些,所以自然不會同意放棄京口。他回信告訴李徽,他會全力守住京口,讓李徽放心。但許諾歸許諾,此戰的兇險周澈心裡是很清楚的。劉裕此番若來攻,必然是全力以赴。恐怕來的不是十萬八萬,而是倍數於己之敵。以京口城的地勢和兵力,想要阻擋劉裕的大軍,正常情況下很難做到。
從之前同步全軍的訊息來看,劉宋兵馬所擁有的重火器和火藥已然全面升級。依靠著火器的優勢碾壓對手的可能性已然不存在。所以,此戰必須要有更多的準備。
首先,周澈決定增加兵力。既然決定死戰到底,自然要在各方面補全短板,增加勝利的籌碼。周澈在第一時間便回淮陰和荀康等人商議,最終眾人決定,啟用預備役兵力迅速增援京口。預備役是以退伍老兵為骨幹組織的地方青壯力量,平素保持著一月一訓的頻率不斷。預備役人員雖非正規戰鬥人員,但因為長期的訓練,也並非毫無戰鬥力。加之負責訓練的是退伍老兵,訓練的強度其實不敵。
在不到半個月的時間裡,陶定便挑選了近三萬預備役人員抵達京口。加上退伍老兵五千多人的加入,讓京口總兵力達到了十三萬多人。預備役人員多為青壯勞力,若不是因為春耕在即,不能耽擱春耕進度的緣故,其實還可以多徵發一倍的預備役。但周澈如今的思維已經被李徽同化,也明白了不能動根基。況且,多增加數萬兵力也未見得便能起到多大作用,但如果今年春耕耽誤,那麼對整個徐州百姓來說,今年的日子便更不好過了。如今戰火連綿,物資人力消耗嚴重,百姓們也已經盡力奉獻,絕不能讓他們忍飢挨餓,否則便是違背初衷了。
兵力增加之後,便是作戰物資的大量儲備。大量的火器炮彈以及特種彈藥的儲備是勝利的保障。這種大規模的戰鬥而言,往往決定勝負的便是彈藥和物資的儲備。京口城中的糧草物資儲備達到了新的高度,挖掘的地下倉庫堆積了大量的糧草物資,足夠消耗一兩個月之久。周澈苦日子出身,之前一直對東府軍動輒火力覆蓋花錢如流水的情況深以為憂。他作戰,能衝鋒殺敵便不會浪費火器彈藥。但此番大戰不同,為了勝利,周澈決定要用足量的火器彈藥給對方一個大大的驚喜。讓對方每進攻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代價。
方城重炮增加到了十二門,那已經是小小方城所能承載的極限。另外,小小京口城中的重炮增加了一百門,五十門上城頭,另外五十門作為預備替換之用。各種型號的床子弩增加了六十架,總數達到了一百多架。迫擊炮增加到了八十門。中遠端重火力總數達到了驚人的四百多門(架)。另外狙擊火銃增加了五千支,抬槍增加了三百架,普通火銃增加了上萬支,這讓京口大軍擁有的火銃數量達到了三萬多支。加上強弓強弩,東府軍中近程打擊武器達到了恐怖的地步。
這些軍備的準備掏空了淮陰兵器司所有的庫存,甚至將徐州地方上的火器都集中收繳了不少。因為適才數量實在龐大,兵工廠根本供應不上。要知道兵工廠這幾年可是連軸轉,需要供應的也不止是京口一處。
另外,周澈還幹了一件驚世駭俗之事。當所有的兵馬和軍備糧草物資抵達京口之後。周澈下令將兩座好不容易搭起來的浮橋全部拆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