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林雪左手摁住最上面一張紙的兩角,右手把其他紙撥開,露出紙面。
第一張,是一幅手繪的地形圖。
炭筆畫的,線條粗且重,有些地方反覆描過,像是畫的人在不確定的地方來回塗改了好幾次。整幅圖覆蓋了大約方圓百里,從長白山主峰北麓開始,一條支脈向東南方向延伸,沿著山谷畫了好幾個圓圈。每個圓圈旁邊都有炭筆標註的小字,字極小,筆畫擠在一起。
最大最重的一個箭頭指向山谷深處的一個位置。箭頭旁寫著兩個字,筆畫因紙張起毛而有些模糊,但能辨認出來。
棺材坑。
林雪把地圖稍微抬高,火光斜照在紙面上。她盯著那個位置看了好一會兒,沒有說話。她把第一張紙小心地翻過去,露出下面第二件東西。
是一本賬冊。
封皮是褪成灰白的藍面,書脊處用棉線縫了五道,線已經發黑但沒斷。封面上端用毛筆豎寫著七個字——
壬寅年長白採參錄。
下角有一個硃砂畫的符號,紅得刺眼。是那種圓形收尾的弧線,收筆處帶著一個向上鉤的尾巴。不是畫符的筆畫,是某種文字或記號。她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那個符號,跟何家村棺材內側的符文一模一樣。跟從我右臂切口裡露出來的那些白色碎片上的刻痕,也是一模一樣。
林雪用指腹輕輕碰了一下那個硃砂符號,沒有用力。然後她翻開了第一頁。
紙張發出一聲乾燥的脆響。
日誌的紙張比封皮薄得多,紙面上密密麻麻地寫著豎排小楷,有些字被水漬洇開了。林雪沒有細讀,她的目光從第一行掃到第三行,手指就摸到了夾在書頁中間的一張紙。
紙張比日誌的紙厚,觸感也不同,滑,帶一點光澤,是相紙。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張紙從書頁的夾縫中抽出來。
相紙泛著棕黃色的老舊色調,比我見過的任何照片都重。左下角有一道斜向的摺痕,沿著摺痕的位置有一小塊銀白色的反光斑,是長期貼著什麼被磨出來的。
她把照片湊到火焰前。
火光照亮了相紙上的內容。
一棵巨參。粗如成年人的腰身,根鬚盤根錯節,像無數條扭曲的手臂扎進一口棺材的木板深處。棺材的蓋子沒有完全封死,斜靠在一側,露出一條漆黑的縫隙。縫隙裡伸出一隻腳。
穿著清朝官靴的腳。
靴底朝上翹著,靴底邊緣沾著暗色的泥土,腳跟處一塊皮革被撕裂,露出裡面發白的襯布。整隻腳保持著一種僵直的、外翻的姿勢,像是被人從棺材裡拖出時,因為屍僵無法彎曲,硬生生折出來的姿勢。
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層。
林雪沒有說話。她舉著照片的手停在火焰上方太久了,相紙邊緣開始微微卷曲,散發出一股乾燥的焦味。她像是被燙到一樣猛然縮回手,把照片放到離火焰遠一些的地方。
她低頭看了看照片,又抬頭看我。
“這不是採參人拍的。”她說,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在牙齒間磨過,“他說這棵參長在棺材上——”
她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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