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我從基座撐著地面站起來。左臂垂在身側,蛇皮繩還綁著前臂和胸口,繩子勒進衣服裡磨出一道印子,整條手臂從肩膀到指尖像一根掛著的凍肉,沒有任何知覺。右臂的包紮處滲出的血已經凝固,暗褐色的硬塊結在紗布外層,每動一下又有新的溫熱從下面滲出來。
沒人說話。
鐵鏈殘段在水面晃盪,偶爾發出叮的一聲。水珠從洞頂落到泉眼裡,聲音拉得很長,像隔著一層厚棉布傳過來。
柳紅棉蹲在泉眼基座側面,把她那袋蠱粉最後一點倒在地上撒了道半弧。弧線不齊,有幾處斷了,她用手指把粉推勻,動作很慢。舌尖傷口讓她每咽一次口水都皺一下眉。
林雪單膝跪在乾燥地面上,從懷裡摸出銀針盒,抽出兩根針。她沒看自己的脖頸,用手摸到蠱蟲蠕動的位置,把針扎進去。蟲尾抽搐了一下,滲出血珠從她手指縫裡滴下來。她把針留在肉裡,沒拔。
我靠住基座側面乾燥的石面,撥出一口白氣。洞裡冷得邪乎,呼吸在面前凝成白霧,飄不到一尺就散了。右肩鎖骨的鈍痛順著脖子躥到後腦勺,每喘一口氣骨頭都在摩擦。
我閉上眼。
然後聽到了。
不是水珠,不是碎石。一個人的腳踩在石面上,很穩,知道每一步踩在哪個位置。
柳紅棉的手電光猛地轉向鐵門方向。
鐵門早被砸開了,門框歪著,鎖鏈散在地上。那跨過門檻的光柱裡站著一個人影。黑色道袍,腰上沒掛任何法器,步伐不緊不慢,像來巡查自己家的院子。
那張臉我見過。沉棺澗大會上見過,胡大奶堂屋供著的那幅畫像上也見過。一模一樣。
但走路的樣子不對,不是腰帶動腿,是肩膀帶動整個人,像一根線拽著木偶的頭,剩下的全是掛在線上的部件。
它沒有先看我。
它先看那條斷掉的鐵鏈。
鐵鏈斷口處焦黑的邊緣在手電光下閃著冷光。在斷口前端站了大約三秒,紋絲不動。然後緩緩轉頭,目光從鐵鏈上移到我身上。嘴角咧了一下,露出一排牙,顏色不對,是紙灰樣的灰白色。
喉嚨裡癢了一下。
不是怕。是洞裡灰塵太厚,鐵鏽味和焦炭味混在一起嗆的。
“你用了不少血。”
聲音不粗不細,不急不緩。像在跟熟人寒暄。但每個字末尾都不帶任何語氣。沒有驚訝,沒有憤怒,甚至沒有冷意。就是一個陳述。
像在說今天下了雨。
柳紅棉把最後一把蠱粉全部抖進掌心。沒撒。林雪拔掉脖頸上的銀針,針尖帶出一絲血線,她用拇指按住傷口,另一隻手撐著竹杖站起來。竹杖刮到地上碎石,發出一聲尖響。
我沒有回答它的話。
我的手伸進懷裡,摸到招魂鈴。
鈴身冰涼。不是金屬在冷空氣裡該有的那種涼,是吸走體溫的涼,冰到手心的溫度像被抽走了。我用右手握住它。骨折的右臂因為這個動作顫抖了一下,骨茬摩擦的鈍痛從肩膀到手腕整條線炸開。紗布下滲出溫熱感一下子變明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