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3章
我鬆開棺沿。
左膝在水裡彈了一響,我沒敢讓它吃實,拿大腿頂著水往回挪。右手垂著,像掛了一截死木頭。
走到石稜邊,低頭看見積水中浮著那盞青銅油燈,火苗還亮著。枯黃的狐尾燈芯燒得吱吱響,一股毛皮焦糊的味兒。我用左手把它從水裡撈起來,放上石稜乾燥的地方。左手食指和中指勉強能屈,油燈又沉,我一路走一路用胳膊夾著,才算沒給浸滅。
林雪趴在石稜邊沿,右手攥著那塊骨片沒松。她指頭捏得太緊,連手腕都在抖。我沒問她抖什麼,先把油燈的火苗撥正,然後朝她伸手。
“給我。”
她遞過來時,我左手掌心那層洇透的布條又擠出一點血,滴在骨片上。灰白色的骨面,血一沾就滲進去了,像它早就等著喝這一口。
我把骨片湊到燈下。
字很細,一粒一粒地刻,像針尖碾出來的。筆畫不深,但清楚。中間一條彎曲的線,是水脈。線兩旁有岔口,標著短短的橫槓,橫槓邊有的點了一個點,有的沒點。我拿左手指尖順著那條線走,掐到盡頭,是個圓圈。圈裡刻著山形的紋路,比別的刻痕多削了兩刀。
我翻過來,背面還有一條線,跟正面接上,末端是幾道密集的短豎,像水草,又像閘口。
“這是地下水路。”我說,“從萬靈谷底下走,繞三個岔口,能通到天池的出水口。”
說完這句話,我自己喉嚨先嚥了一下。天池,走了這麼久,路居然一直在腳底下。
林雪撐起身子湊過來看。她右腿跪著,左腿拖在水裡,腫得把褲管繃成一面鼓。她頭髮掃到骨片邊緣,忽然不動了。
“這邊還有一行字。”她說。
她一個字一個字念:“以肉身作祭,方可封鎮。”
聲音到“方可封鎮”四個字時,突然啞下去。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嗓子。
我沒說話。我看見了那行字底下的刻痕,日期,丙子年七月十五庚申時。
這八個字我不陌生。那張壓在鏽鐵釘下的黃符上寫的就是這八個字。
我抬頭看她。
林雪的手還搭在我左手背上,但指甲已經掐進我手背的皮肉裡。她沒覺得疼,我也沒抽手。
“八方,”她說,“這是我生日。丙子年七月十五庚申時。”
她的聲音很乾。幹得不像一個活人,倒像是嘴裡含了一把土。
“我七歲那年,我媽每年生日都哭。我五歲她哭,我六歲她哭,我七歲她哭。我以為是大人捨不得孩子長大。後來我被關進暗室那天晚上,她沒哭。”
她頓了一下。
“她死了。”
我左手掌心的血又滲了一層,布條溼透,幾乎能擰出來。我把骨片拿遠一點,不讓血糊著字。
林雪看著那片骨片,看了一會兒,說:“我十五年前就應該死了,對不對?”
我張嘴想說什麼。她又補了一句:“那他們是怎麼讓我活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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