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7章
「我想起來了。」她說。
她聲音很穩,穩得讓我後背發涼。
「那個關我的暗室。沒有窗戶,石頭砌的牆,縫裡常年滲水,屋頂掛一盞燈,燈芯燒得只剩一截。」她用左手在膝蓋上蹭了蹭,「七歲到九歲,我在那裡面住了兩年多。天天有人隔著門板教我寫字,畫符,學新娘子禮。」
「我記得那扇門。門縫很窄,光從底下透進來,早上和下午顏色不一樣。每天早上門底下塞進來一碗粥,碗邊磕掉一塊瓷。」
她畫圈的速度越來越慢。慢到水面幾乎看不出波紋。然後她忽然停下來,下巴微抬,眼神從渙散慢慢聚成一個點。
「那面牆,牆根底下有一塊石頭是松的。我摳過它。石頭後面是空的,能從縫裡看見外面的光。」
她說著,聲調忽然變了,變得又輕又快:「那道光不是白天!是月亮!石縫往外看,能看見一個山坡,坡頂是尖的——」
她猛地攥住白狐碎片。碎片好像燙了一下,邊緣泛出一點微弱白光,又退回去。她眉心皺起來,像被什麼刺到,又鬆開。
「陳八方。」她說,「那個暗室,就在天池北岸的山壁裡。」
我盯著她。
「山壁後面是空的。」她說,「暗室不是建在山裡,是在山體夾層裡。石頭是後砌的,外面聽不見裡面的聲音,裡面也聽不見外面的。」
「怎麼進去?」
她沒立刻回答。右手把白狐碎片攥得更緊了些,指甲掐進碎片邊緣的斷層裡。
「進去的路......我記得一道裂縫。」她說,「從北岸山壁往東數,第三道豁口下面。裂縫很窄,大人得側著身子擠,小孩能直走過去。」
她說著,伸手撿起一根凍硬的樹枝,在地上畫起來。先畫一個橢圓,天池,然後在北邊那段重重摺了一道彎。樹枝頭抵下去,咔的一聲,斷了。
「就在這裡。」她指著那道摺痕說。
我看著她畫的那道彎。凍苔原的土太硬,斷口直接豁開一道白茬,像骨頭茬子從皮肉裡頂出來。
她折斷樹枝後,嘴張開又合上。像有什麼話在舌尖打了個轉,又咽回去了。然後她低頭看著自己那幾根泡在溪水裡的手指。那三道淺口在冷水裡泡得幾乎透明。她盯了一會兒,忽然把手縮回來,在衣服上蹭幹。
我沒說話。她剛才那一眼看的不是手。她看的是指尖那點血,或者說,她看的是要讓那扇門開啟,需要什麼樣的代價。
「你跟我去。」她說。停了一下,補了一句,「天亮之前動身!」
她站起來的時候左腿吃不住力,身體往旁邊歪了一下,竹杖及時撐住。她把樹枝扔進溪水裡,樹枝在水面轉了兩圈,被水流帶走。
她走回火堆邊,在柳紅棉旁邊坐下。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畫在凍土上的摺痕。熄了一半的篝火把那些線條照得明暗不清,那道彎深深地嵌進土裡。
她轉頭看我。
那眼神不像是請求,像是命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