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障裂縫深處的脈動依然存在，只是它的節奏比最初更加平穩了，像是己經適應了周圍的環境，不再需要頻繁地試探或調整自己的頻率。小雪能感覺到屏障正在變得越來越規律，像一條正在被校準的河流，在流經新的河床時逐漸找到了適合自己的流速。她不知道那道脈動的源頭是什麼，但她能感覺到蟲族正在靠近裂縫的方向移動。它的速度很慢，但它的方向非常明確，像一條在地下深處緩慢穿行的暗河，正在尋找一處更接近地面的出口。
在屏障裂縫的中央部位，一道極其細微的灰色紋路正在緩慢擴充套件。它不像自爆蟲碎裂後留下的沉積物那樣鬆散，更像是一種正在生長的脈絡，沿著裂縫的內壁緩慢延伸，以穩定的速度不斷拓寬自己，像一枚正在從內部頂開表皮的芽。
屏障上道紋路擴充套件的速度極其緩慢，即使經過一整天的觀察，它的變化也很難用肉眼捕捉到，但它確實在移動，沿著裂縫的內壁持續延伸，如同一條剛剛甦醒的蛇，正在緩慢地舒展著自己的身體。
小雪看著那道正在緩慢擴充套件的灰色紋路，沒有立刻做出反應。她只是確認了它的存在，確認了它的生長速度，然後向後方走去，找到了負責這片防線的聖地修士，將那道紋路的位置和它當前的移動速度告知了他們。在得到回應後，她轉身穿過防線，走向自己隊伍所在的區域，像是一株在沙灘上紮根多年的植物，在確認了沙粒的流動方向之後，將根系繼續向更深的土層中延伸了一段距離，既不急於追趕沙粒的流動，也不準備退讓。她只是保持著原有的深度和間距，把根鬚又向下延伸了大約一指的深度，讓自己的姿態與周圍的變化同步調整，使一切在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區別。
自爆蟲的攻擊在第十七天清晨忽然放緩了。
最先察覺到這種變化的是防線最外側的值守修士。他們發現那些原本每隔數息便會湧出裂縫的灰色蟲群，如今間隔正在逐漸拉長，從最初的半刻鐘一次、延長到了一刻鐘一次，然後又延長到了將近半個時辰才會出現一批新的自爆蟲。那些自爆蟲離開裂縫後的行為也發生了改變。它們不再像之前那樣第一時間向岩石表面撞擊碎裂，而是停在裂縫邊緣不遠處，懸浮在沉積物上方一動不動，像一層被凝固在空中的薄霧。
防線上的修士們不敢放鬆警惕，但也沒有貿然向前推進。他們只是加強了觀察的密度，將更多的探測節點佈置在了裂縫周圍，確保在蟲群再次暴動時能第一時間捕捉到訊號。小雪在第一批自爆蟲出現異常行為時便己經站在了防線邊緣。她沒有下令加強戒備，只是站在那裡靜靜觀察，像一個站在岸邊的人，在確認潮水的退去方向之前，不會輕易邁入那片正在收縮的水域。
那道裂縫內部正在發生著變化，原先密佈於裂縫內壁的灰色紋路正在微微發光，光澤緩慢流動，像是在傳遞著某種訊號。裂縫邊緣的沉積物也在同步震動，像是被一股來自深處的力量推動著，使沉積物邊緣出現一層層細密的波動，沿著沉積物的表面向外擴散。
在裂縫深處，有一雙眼睛正在緩慢睜開。它的體積比自爆蟲大得多，光是眼球的高度就足以容納數人並排站立。眼球表面的紋路與裂縫內壁上的灰色脈絡相似，邊緣處覆蓋著一層銀灰色的薄膜，像是一層被反覆打磨過的硬殼。它從裂縫深處的黑暗中心浮起，如同一片沉在深水中的石板，正被一股無聲的力量牽引著向上移動。它的移動速度極慢，像是在節省體力，等待一個更準確的判斷時機。
當那雙眼睛的輪廓完全浮現在裂縫邊緣時，防線上所有的修士都能看到它了。那是一顆巨大的蟲首，外殼覆蓋著一層深灰色的甲殼，邊緣有細密的裂縫沿著甲殼表面的紋理延伸，像是被反覆打磨過的岩石表面，在光線照射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紋路。它的口器上方有數道細長的觸鬚，正在緩慢地擺動著，像是一組正在微調的感測器，在確認前方的氣流和溫度是否與它記憶中的一致。它的軀體尚未完全穿過裂縫，只有頭部和頸部的部分己經完全展露了出來，其餘的部分依然隱沒在裂縫深處的黑暗中，像一座正在從深水中浮起的島嶼，只露出了最高的山峰。
那雙眼睛在裂縫邊緣停住了，微微轉動，沿著防線邊緣的輪廓緩慢移動。它的目光掠過那些正在嚴陣以待的修士，掠過那些己經進入待命狀態的陣法和兵器，掠過沉積物上堆積的灰白色粉末，掠過那些正在後方待命的援軍。它的目光沒有在任何一個位置停留太久，像是一個剛剛走進一片陌生區域的人，在確認空間的輪廓之前，不會急於做出任何判斷。首到它的目光在某個特定方向上停住了。
它看到了小雪。
小雪站在防線中部偏左的岩石突出邊緣上，穿著暗金色甲冑，甲冑邊緣沒有反光，像一層被反覆打磨過的金屬表面。她的站姿平穩而自然，像一塊被固定在該處很久的岩石，與周圍那些正在移動的修士和陣法的節奏相分離，像一株在風中獨自站立了很久的植物，既沒有隨著風向彎折，也沒有試圖避開周圍的風壓。
那顆蟲首的眼睛在落到小雪身上的那一瞬間收縮了一下——極其細微，只持續了不到半次呼吸的時間，像是一段正在被讀取的文字，在閱讀的過程中出現了一個詞語，需要更長的時間才能完成解析。那雙巨大的眼睛在小雪身上停留了一段時間，眼球的邊緣處有極其細微的紋路在緩慢流動，像是在比對一道被儲存在某個更深處空間中的影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