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丫頭醒了沈白露覺得自己被扔進了一口破鍾裡。
腦袋嗡嗡嗡地響，像有人拿錘子一下接一下地砸。太陽穴兩邊脹得發木，後腦勺更像壓了塊石頭，沉得她連眼皮都掀不開。
喉嚨是乾的。
不是普通的幹，是像吞了一把沙子那種幹。每吸一口氣，嗓子眼裡就像有刀片在刮。胸口悶得厲害，像被人拿膝蓋死死頂著，肺裡那點氣怎麼都吸不滿。
沈白露想動一下。
手指先試著彎了彎——能動，但指尖冰涼，像泡過冷水。手腕往上是一片痠麻，胳膊抬不起來，身上像被壓了幾百斤的東西。腰那一截是僵的，背貼著硬邦邦的炕面，每一寸骨頭都在叫。
最難受的是腦袋裡那股亂勁。
不屬於她的記憶像洪水一樣往裡灌。雜七雜八，亂成一鍋粥。
六歲，被送去做童養媳。在婆家呆了五年，伺候婆家一家老小。
半個月前，被退了婚。
三天前，跳了河。
屋子裡正在吵架。
不是一般的吵，是那種全家上陣。嗓門一個比一個高。恨不得把房頂掀了的吵。
“我說大哥，你倒是給句痛快話！”一個女人的聲音尖得刺耳，像在拿針扎她的耳膜，“這丫頭已經死了！留在家裡是要害全家嗎？”
這是二嬸王翠花。
記憶裡那個嘴巴最厲害。眼睛最毒的女人，聲音剛冒出來，她腦子裡就自動浮出一張刻薄的臉。
“什麼叫死了？人還躺著呢！”另一個聲音低沉又沙啞，像是哭過太久嗓子都劈了，“她還有氣，還有氣的......”
這是她娘林桂英。
“有氣？”二嬸冷笑了一聲，“有氣就更嚇人了！跳了河三天才撈回來，你摸摸她那張臉，白得跟紙一樣，手腳冰涼。這不是迴光返照是什麼？你留著她，是想讓她斷氣在咱家堂屋裡？那才是真晦氣！”
“你說什麼呢！”一個男人的聲音猛地拔高，像是壓了很久終於壓不住了，“那是我閨女！”
這是她爹沈守田。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顫。她聽得出來，是氣的，也是怕的。
“你閨女？你閨女跳河的時候你也沒攔住啊！”另一個男聲接上來，語氣裡全是不耐煩，“老大，你聽我一句勸。這丫頭是沒了，早晚的事。你現在留著她，萬一真斷氣在屋裡，你想過沒有，我家清明要考童生，三弟家的穀雨也要議親，訊息傳出去，誰還敢上咱家的門？”
這是二叔沈守倉。
“就是！”三嬸李桂蘭的聲音緊跟著冒出來，比二嬸還急，“嫂子，不是我們狠心。你自己想想，穀雨說的那戶人家，條件多好！要是知道咱家出了個跳河的，人家能不嫌？能不退？到時候賠了彩禮不說，穀雨這輩子還嫁得出去嗎？”
三叔沈守林在旁邊悶聲悶氣地補了一句：“老大，識大體。”
屋裡突然沉了一瞬。
沈白露聽見她孃的哭聲，不大，卻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那種。壓著聲，咬著牙，怕哭得太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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