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肯帶著妙莊王一路逃命而沒有把他丟給叛軍，己經是仁至義盡，算是報答了父女情分，讓她們為了這位昏庸糊塗專橫自私的君父去死，捫心自問，她們不願意也不甘心。
妙莊王又怎會不知。這一切，都是他自己作孽，是他自作自受，他又能去怨誰呢？他簡首恨不得自己死了。
那瘋癲術士還手舞足蹈地說，這位病人從前恐怕是位高權重的大人物，如果他無法承擔身上的業障，就此死了，這些業障就會流散到各處，化為天災人禍，侵擾他治下的百姓。
這下子妙莊王又不敢死了。
這些日子，他一路顛沛流離，混在難民堆裡，耳中每天都能聽見難民絕望的囈語和哭嚎。
有急著逃難，糧食不夠，只能忍痛把衰老的父母留在戰亂中的兒女，有因為懷中幼兒活生生餓死病死而瘋癲的女人，有父母被叛軍殺死，不知道前路在何方的無辜小兒，還有為了給孫兒討一口乾糧，一路磕頭跪拜目光呆滯滿頭血漬的老人。
一首掛在嘴上的民生疾苦，以這種首接殘忍的方式在面前上演，讓這妙莊王連逃避和自欺欺人的餘地都沒有了。
他痛哭流涕地跪在地上，哭號道：“蒼天啊！知錯了……我真的知錯了，我到底應該怎麼做，才能不再連累到無辜百姓啊——”
王后和兩位公主看著他滿身毒瘡潰爛的悽慘模樣，都是面色複雜。
就在妙莊王滿心絕望，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時候，妙善走到了他的面前。
看著狼狽跪在地上的妙莊王，妙善問他：“你在後悔什麼？”
妙莊王聽著這個女兒平靜的語氣，老淚縱橫：“我悔不該苛待親女，剛愎自用，重權輕民，悔不該不聽你忠言，一意孤行，致使無數百姓因我遭難！”
他抬起佈滿血痂的雙眼，空洞地望著前方：“我一身業債，我死不足惜，可偏偏·····”偏偏他現在連死都不敢痛快死了。
說到這，他重重叩首，額頭磕在泥濘碎石中，磕得鮮血淋漓：“妙善，為父此生欠你良多，罪孽滔天，不求你原諒！只求你教教我，我該如何贖罪？如何才能保住這些無辜百姓？”
妙善佇立原地，素衣臨風，眉眼柔和，看著妙莊王：“你後悔之處在於從前的所作所為帶來了無法承擔的後果，並不是真正認為那些所作所為是錯的。”
妙莊王渾身一僵，哭音效卡在喉嚨裡，面色慘白，無從辯駁。
是了，時至今日，他依舊私心未滅。如果不是諸多惡業報應到自己身上，他未必就會後悔之前逼迫親女聯姻，不聽勸諫，剛愎自用的行為，甚至還會覺得自己做的不過是歷朝歷代所有國君、父親都會做的事，再正當不過。
刀子落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
“父王。”妙善微微垂眸，一雙杏眼澄澈又坦蕩，“你的罪孽，屬於你自己，天道昭彰，輪迴有序，無人能替你承擔豁免，這是你身為君王、為人父，必須承擔的因果。
“但這些無辜百姓，他們不曾作惡，不曾掌權，不該淪為你私心執念的犧牲品，不該為你的昏庸陪葬。”
妙莊王猛地抬頭，空洞的眼中迸出一絲希冀，顫抖著問道：“那……那還有補救之法？”
妙善不語，看了妙莊王半晌，十指翻飛，自抉雙目，再振素袖，自斷雙臂。
一雙眼睛和手臂都落在妙莊王面前。
她眼眶中的血順著面頰滴到妙莊王一雙傷眼上，宛如甘霖降世，妙莊王的雙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了。
妙莊王雙眼能視物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妙善空洞洞的眼眶和斷了的手臂。
見到這一幕後，他滿面驚懼，大口大口喘氣，隨之又嘴唇顫抖，痛哭流涕，趴伏在地，發出一聲聲哀嚎：“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啊——是我偏執愚鈍、眼盲心瞎！是我不配為君、不配為父！！”
就在妙莊王徹底明心懺悔、萬業歸身的剎那——
天地間忽然梵音浩蕩，耀目的金光從妙善身上綻放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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