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顧舒窈第一次出自己的套房,才發現這幢中西合璧的民國洋樓氣派得很,從螺旋的木製手扶樓梯上往下看去,客廳棕褐色地毯之上,是一色的暗紅歐式傢俱。再往上看,客廳頂端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璀璨奪目。
顧舒窈跟著陳夫人下樓,有傭人悄悄打量她,只見她大方得體,行動間透露出不可冒犯的優雅。一月不見她出門走動,竟像脫胎換骨。蛻了層皮似的。
顧舒窈走出門,才發現有兩排筆直的衛戎近侍立在大門兩側,均荷槍實彈,神情肅然。雖然顧舒窈之前在美國生活過一段時間,她仍然無法從容地面對槍支,稍稍嚇了一跳。
老夫人的院門前依舊有衛戎把守,穿過垂花門與穿堂,才到老夫人住的正房。
六姨太一直幫著從中斡旋,因此早就等在老夫人房中了,她見顧舒窈與陳夫人來了,一邊連忙熟絡地引她們進去,一邊同大夫人招呼:“老祖宗,舒窈來看你了。”
進門前,陳夫人雙手緊緊捧住顧舒窈的手,朝著她意味深長地微笑。顧舒窈怎麼不懂,這是要她在老夫人跟前好好表現。
廊下掛著一派精巧的鳥籠,陽光下籠子裡的百靈。畫眉正在跳躍吵鬧,顧舒窈回頭望去,卻發現光線穿過籠子的橫豎竹條,拉成光影投射在她身上,好似也將她攏住。她忽然笑了,她如今的處境,同這籠中鳥也沒什麼區別了。
老夫人身子好了許多,此時正歪在暖閣的塌上小憩。六姨太太微微一驚,笑著小聲道:“咦,剛才還醒著的。”
顧舒窈小心地去打量老夫人。她穿著一身鴉青色襖裙,緞面上隱約現著萬字福壽暗紋。老夫人閉著眼,嘴角微微下沉,有歲月錘鍊出的肅穆與雍容。她是燕北陸軍總司令的母親,想必是極受人尊敬的,難怪她在府中從來是說一不二,連六姨太也不敢違揹她。
顧舒窈微微蹙眉,在心裡又將之前想好的話又回顧一遍,並設想著用何種語氣,既能不卑不亢,還能巧妙脫身。
正想著,殷老夫人突然咳了一聲,然後睜開眼一眨不眨地盯著顧舒窈,朝著她招手:“你過來!”
老夫人語氣並不溫柔,神情更是嚴肅。陳夫人站在一旁不明狀況,心裡偷偷替顧舒窈捏了把冷汗。
顧舒窈稍微有些忐忑,卻也不畏懼,慢慢地朝老夫人走近。若是誰現在要強逼著她下跪。磕頭,她絕不妥協。
就在離老夫人只有一步之遙時,老夫人突然傾身過來,一把箍住顧舒窈。因著她突然舉動,顧舒窈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可老夫人並沒有放手,依舊緊緊箍住她,然後將頭輕輕埋在她小腹上,哽咽著說:“愛孫啊,太奶奶剛剛夢見你了,夢見你跑到太奶奶這兒玩,和你爹一樣淘氣。”
顧舒窈始料未及,低頭看去,映入她眼中的卻是殷老夫人花白的頭髮和她顫顫巍巍的手,顧舒窈有一剎那的失神,她突然記起,十年前她的奶奶臨終前也是這樣緊緊抱著她。
殷老夫人的抽泣聲猶在耳側,那些醞釀了許久的話如鯁在喉,正猶豫著,殷老夫人殷老夫人逐漸急促的抽泣突然中止,像是一口氣沒有緩過來,直接昏了過去。
還好顧舒窈抱住了老夫人。
六姨太連忙又叫了醫生過來,殷老夫人本來心臟就不太好,又是聽心率。又是注射特效藥,兩位醫生連同這一屋子人提心吊膽了半個多鐘頭,老夫人才重新醒過來。
六姨太原想著殷老夫人見著顧舒窈便想起傷心事,要顧舒窈想躲一躲,哪知道殷老夫人一醒來,又開始找顧舒窈。
顧舒窈知道,現在恐怕不是她開口的時機,一來她不忍心,二來殷老夫人若是受她的刺激出了什麼事,帥府定是都會算在她頭上的。
望著殷老夫人有些蒼白的臉色,顧舒窈有些過意不去,想了想,只說:“奶奶,對不起,您以後還會有曾孫的。”
這大概是一句善意的謊言。殷老夫人還會有曾孫,但她沒說這是她顧舒窈生的。
六姨太與陳夫人聽了這話,這才都鬆了口氣。
丫鬟過來給老夫人擦手,六姨太在一側伺候巾櫛,“知錯就改就是好孩子,雁亭再忙也得抓緊把婚事辦了,明年這個時候就讓老夫人抱上曾孫兒。”
老夫人臉色並不是太難看,顧舒窈則是低著頭沒有說話,陳夫人以為她害羞,笑著瞥了她一眼。
老夫人好不容易收斂了神容,望了一眼顧舒窈,淡淡道:“雁亭明晚就回來了,你好好準備著。”
顧舒窈點了點頭,心裡想的卻是別的打算。既然她向老夫人開不了口,那麼解除婚約這種事還是和殷鶴成親自說最好,再怎麼說,他也是那個孩子的父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