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殯儀館上班的那些年》第102章 雨夜大渡亡(2)

作者:小豬豬很努力·2個月前

不是模糊的輪廓——是比任何時候都清晰的、完整的人形。

最前面的那個,身形瘦小,後頸有一塊疤——是那個石阡老太太的兒子,我打電話通知家屬的那個。

他穿著一身乾淨的迷彩服,解放鞋,頭髮被雨淋得貼在額頭上。

他後面跟著另外十一個人,全部穿著生前的衣服。年紀最大的那個人站在最後排,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微微佝僂著背。

他們的臉上沒有痛苦,沒有怨恨,只有一種長途跋涉之後終於到了終點的安靜。

雨從他們身上穿過,沒有打溼他們的衣服,把他們半透明的身形襯得像一排水墨畫裡的人。

他們沒有立刻消失。而是全部轉過身來,面朝著我。

最前面的那個人——石阡老太太的兒子——微微彎下腰。他身後十一個人,同時彎腰。

鞠躬。

整整齊齊的,十二道人影在雨中對著我和張哥鞠了一躬。

動作不疾不徐,每一個人的腰都彎到了同一個弧度,像是排練過很久的謝幕。

張哥把手裡的搪瓷缸子擱在供桌上,站首了身子,雙手垂在身體兩側,認認真真地對著那些人影也鞠了一躬。

然後那些人影開始變淡。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透明化,像冰放在室溫裡慢慢融化。

最年輕的那個人最先消失,然後是另外幾個,最後消失的是那個穿著中山裝的老人。

他比所有人都多停留了一瞬,抬起頭朝我點了點頭,然後化進了雨幕裡。

水面上的蓮花燈也在同一時刻集體熄滅——不是被風吹滅的,是同時滅了。

燈芯的最後一點餘溫被雨水捲走,紙殼很快浸透了水沉入水底,水面重新歸於一片黑暗。

我把銅鈴放下,手在發抖,不是累——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他們走了。被困在這裡不知多久,終於走了。不是被超度的——是被叫了名字之後自己走的。

有名有姓的七個人,是家裡人把他們接走的。有姓無名的三個人,是被記住他們的方式送走的。

連姓名都沒有的兩個人,至少有人替他們燒過紙錢了。

張哥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發現茶水早就被雨水灌滿了。

他把缸子擱在供桌上,轉頭看著我。雨聲裡他的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你給他們取的名字,他們都認了。

那個年紀最大的——他最後多留了一會兒。不是走不動。是有話想跟你說。”

“他說了。不用嘴——用那個鞠躬。他謝的不只是今晚的渡亡。是那天在工廠裡貼的鎮靈符。他們被困了太久,終於有人替他們出頭了。”

雨停了。烏雲散開,月亮從雲縫裡露出半邊臉,清冷的月光照在碼頭上,照在石灘上那一片被踩平的枯草上——那是十二道人影曾經站過的地方。

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倒映著龍門吊的輪廓和半彎冷月。一切安安靜靜的。

回到殯儀館的時候己經快凌晨了,我把工具箱放進值班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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