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保溫杯端起來喝了一口茶,然後放下,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的分量。“我守在這個館裡大半輩子,渡過的亡魂能坐滿一個電影院。
每一次渡亡都是在積陰德——幫一個走不了的人安心上路,天道會記你一筆。承怨消耗的是陽壽,但積陰德能對沖一部分消耗。
我替她守了三十年——不是為了抵消承怨的代價,是為了積攢足夠的陰德,讓將來替她承怨的人不至於折壽太重。
現在這些東西我會全部轉到你的名下。你的陽壽賬本,從我手裡接過去。”
他翻開面前那本攤開的筆記本,推到我面前。紙頁上密密麻麻地列著日期和事件——每一起渡亡、每一次替人翻案、每一樁替逝者完成的遺願。
最早一條記錄是好幾十年前的,最新一條是前幾天在工廠替那些祭品超度。每一行字後面都註明了陰德積累的估算值,有些是加號,有些是減號——加的是積德,減的是耗損。
本子最後一頁是老館長剛寫上去的幾行字,墨跡還沒完全乾透。那是我的名字,下面列著我這大半年做過的渡亡記錄——從第一具無名屍到老碼頭雨中送走的祭品,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我看著那些記錄,心裡翻湧著一股說不清的感覺。這些事我做的時候從來沒想過要記賬——給無名屍找家屬、在工廠貼鎮靈符、半夜坐在太平間裡陪她說話,都是因為我覺得該做。
但老館長把它們一筆一筆記在本子上,用他幾十年的經驗換算成了陰德數值。他不是在給我算功勞——他是在給我攢命。
“您把您的陰德全部轉到我的賬上,您自己怎麼辦?”
“我大半輩子都在這間殯儀館裡,該渡的渡了,該守的守了。你不一樣——你還年輕,你的路還長。
你將來還要替她翻案,還要把玄陰會連根拔掉。這些事需要陽壽。”他重新戴上老花鏡,拿起筆,在筆記本最新一頁上寫了幾行字,然後把筆放下,“這是守義門的規矩——師徒之間的陰德可以轉移。
不是法術,是天道。一個人積的德,可以自願轉給另一個人。轉出去之後,轉的人不能再要回來。這就像把存款從一個賬戶轉到另一個賬戶——轉了就轉了。”
他的筆跡還沒有完全乾,最後一行寫著:“今將吾平生所積陰德悉數轉予弟子林默,願其承怨之後安然無恙。”然後是他自己的簽名,和今天的日期。
他的字跡一如既往地剛硬,每一個字的橫豎撇捺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紙面上。他把本子往前推了半寸。
“這筆陰德夠你折的。你將來替她承怨之後,多幫善魂、多積陰德、多替那些開不了口的人說話——你每渡一個亡魂,賬上就多一筆。不要小看每一筆——積少成多,細水長流。
你師祖當年教過我一句話——守義門的人,不怕折壽,怕的是欠債不還。我們欠天下冤魂的債,還一筆是一筆。”
我把筆記本接過來,低頭看著最後那一行字。然後我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對著老館長鞠了一躬——不是那種象徵性的點頭,是實實在在彎下腰的鞠躬。
他坐在藤椅上,沒有站起來,也沒有說話。但我看到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然後慢慢鬆開了。
從辦公室出來,我下了樓梯,穿過院子。銀杏樹的枯枝在夜風裡輕輕晃著,太平間安安靜靜的。
我推開太平間的門,走到7號櫃前面,把手貼在櫃門上,掌心對著冰涼的金屬。
“剛才老陳把他攢了大半輩子的陰德全部轉到了我的賬上。他說守義門的人不怕折壽,怕的是欠債不還。
我欠你的債,用陽壽還。你等了三十年——這筆賬,我一筆一筆替你還。”
櫃子裡很安靜。壓縮機嗡嗡地響著。然後我聽到了——極輕極輕的一聲。當。一聲。她在回應我。我把手從櫃門上收回來,轉身走出冷藏間。
回到值班室,我從抽屜裡拿出黑皮記錄本,翻到新的一頁寫道:“老陳今晚把承怨的代價交了底——折壽數年,通陰體質會變強,但也更容易被陰靈盯上。
他把大半輩子積攢的陰德全部轉到了我的陽壽賬本上,最後一行寫著‘願其承怨之後安然無恙’。
他說守義門的人不怕折壽,怕的是欠債不還。我說我知道。這輩子不管是折壽還是還債,我都認。”
寫完我把本子合上。把手按在記錄本上,心裡默默地想著:這輩子不管是折壽還是還債,我都認。雪凝,你的賬,我替你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