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漢的火化之後沒幾天，年關就到了。
館裡的人陸續開始輪休，張哥被他媳婦揪著耳朵回了老家，臨走前把值班室鑰匙往我手裡一塞，說他初六回來，讓我別把豆豆喂太胖。
王姨把業務科的檔案歸檔鎖好，在門口貼了張手寫的春節值班表，末了在空白處畫了個笑臉。
孫叔把焚化間的爐子通了一遍又一遍，確認每一顆螺絲都擰緊了才肯走，走之前在焚化間門口站了一會兒，把那雙帆布手套掛在爐門旁邊的掛鉤上，說了句“過完年再燒”。
老館長是最後一個走的，除夕下午他拎著那個舊保溫杯從二樓下來，經過值班室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隔著窗戶跟我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踩著薄雪出了大門。
他走之後，整座殯儀館就只剩我一個人。院子裡白茫茫一片，銀杏樹的枯枝被雪壓得微微彎下了腰，兩輛白車的車頂上覆著一層厚厚的雪。焚化間的煙囪沒有再冒煙，太平間的窗戶安安靜靜的。整座殯儀館籠罩在雪夜的沉寂中。
除夕夜。城裡在放煙花。殯儀館離城區太遠，看不到煙花，只能聽到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悶悶的爆竹響，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一面破鼓。
我把值班室的燈調到最暗，豆豆蜷在紙箱裡己經睡著了，肚皮朝天，西條腿偶爾蹬一下，大概是在夢裡追什麼東西。暖氣片嗡嗡地響著，走廊裡長明燈的光從門縫漏進來，細細的一道白線。
我在值班室裡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推開值班室的門，走進走廊，推開太平間的門。
冷藏間的壓縮機嗡嗡地響著，溫度表的綠燈一明一暗地跳動著。我走到7號櫃前面，沒有坐摺疊椅，而是在櫃門正前方盤腿坐了下來。
水泥地面冰涼，冷氣隔著褲子滲進皮膚。我把手貼在櫃門上，掌心對著冰涼的金屬。
“雪凝姐，過年了。今天除夕。”櫃子裡很安靜。壓縮機嗡嗡地響著。
“館裡的人都回家過年了。張哥被他媳婦揪著耳朵走的，王姨在值班表上畫了個笑臉，孫叔把爐子擦得鋥亮才肯走，老陳最後一個走，臨走前跟我點了點頭——什麼都沒說，但我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他讓我在這兒守著你。”
我把額頭抵在櫃門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聽得見。“這大半年發生了很多事。剛來的時候什麼都不懂，對著遺體嘆氣，在鏡子裡看到你的影子，嚇得差點把手機扔了。
接電話聽見你喊‘救我’，腿軟得差點站不住。那時候不知道你是誰，只知道這櫃子裡關著一個人。
後來慢慢知道了——知道你叫什麼，知道你生前是做什麼的，知道你是怎麼被關進來的。
怕過，跑過，也哭過。但現在不跑了。現在我在你面前坐著，不是來找你討債的——是來陪你過年的。”
我把手從櫃門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繼續往下說。“我知道你能聽見。以前你敲櫃門、留手印、吹滅靈堂的燈、站在老周床頭看他——都是在告訴我你還在。
現在不用敲了。我知道你在。我就在這兒，哪兒也不去。今年除夕我是你的守夜人。
明年除夕我還是你的守夜人。等把你的案子翻過來，把你的名字刻在墓碑上，我還是你的守夜人。”
櫃子裡極輕極輕地響了一聲。不是敲擊，是觸碰。像有人把手指尖輕輕貼在櫃門內側，隔著一層金屬，對著我掌心的位置。
桃木簪子在胸口微微發熱——不是燙，是溫。我閉上眼，隔著一扇櫃門和一層霜，我們在除夕夜裡這樣相對而坐。
她在裡面，我在外面。三十年前她一個人被推進這間冰櫃的時候，大概也在想——會不會有人來找她。現在有人來了。
不是來找線索的，不是來查證據的，就是來陪她過年的。
遠處傳來零星的爆竹聲，很遠了，隔著整座城和整片田野，只能隱隱約約聽到幾聲悶響。
我睜開眼，把手從櫃門上收回來，撐著地面站起來。走到冷藏間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7號櫃的方向。“晚安。新年好。”
推開太平間的門，走廊裡長明燈還是那樣白花花地亮著。我走進值班室，把記錄本翻到新的一頁，寫了幾行字。
記錄這大半年的心路歷程——從怕到敬，從逃避到主動守護。寫完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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