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殯儀館的第二天，我腦子裡還在反覆轉著昨天回程路上那個攔車老太太的畫面。
她站在岔路口中間，穿著深藍色的壽衣，手一上一下地揮著。
何道長說她是路煞——不是活人，是死在路邊的人。我當時只顧著開車繞過去，沒來得及細問。
現在安河殯儀館的屋頂就在頭頂上，走廊裡長明燈安安靜靜地亮著，太平間的壓縮機嗡嗡地響著，一切都是熟悉的安穩。
但那個老太太揮手的姿勢一首卡在我腦子裡，像一根魚刺。
晚飯後何道長坐在值班室門口的臺階上，竹杖擱在膝蓋上，端著搪瓷缸子喝茶。
豆豆趴在他腳邊，下巴擱在他鞋面上，尾巴一搭一搭地掃著地面。我搬了把摺疊椅在他旁邊坐下。
“何道長，昨天那位老太太——您說她穿的是壽衣。壽衣和普通衣服有什麼區別？”
“壽衣不是活人穿的。活著的人穿衣服講究合身、好看、暖和。壽衣不講究這些——壽衣講究的是‘規矩’。
布料得是棉的或絲的，不能用毛料和皮料——毛料沾了地氣容易生蟲，皮料有血腥氣，會招野狗刨墳。
顏色也有講究，一般是深藍或藏青，不能用大紅大綠——那是喜事的顏色，穿在死人身上叫‘沖喜’，會把陰氣衝散，逝者在下面不安穩。”他把搪瓷缸子擱在膝蓋上，“最關鍵的一點——壽衣的扣子是反著釘的。
活人穿衣釦子從左往右系，死人從右往左。陰陽相反，規矩不能亂。昨天那個老太太穿的深藍粗布斜襟褂子，釦子就是從右往左系的——這是壽衣。
還有她的鞋。活人的鞋沾泥沾水，鞋底有磨損。她的鞋是全新的黑布鞋，鞋底乾乾淨淨，沒有泥，沒有磨痕——那是入殮時穿的壽鞋，從沒沾過地。”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地上，用竹杖在地面上畫了一個極簡的人形，然後在人形的腳底位置畫了一道橫線。“路煞的腳還有一個特徵——腳後跟不著地。
不是踮著腳，是懸著的，離地面差那麼一絲絲的距離。被自己的執念吊在死去的地方，走不了，也落不了地。
你在太平間裡看到雪凝的時候，她也是赤著腳、腳底懸空的。她不是路煞，但她的腳也不沾地——所有魂魄被困住的人，腳都不沾地。”
我點點頭。雪凝站在7號櫃前面的那個凌晨，她的腳確實是離地的——當時我沒有意識到這是個規律，只以為是她的怨氣太濃。
現在想來，每個被困住的魂都有屬於自己的那條“路”——雪凝的路被封印釘在7號櫃裡，那個老太太的路被執念綁在岔路口。
“路煞是怎麼形成的？”
“路煞跟水鬼、吊死鬼本質上一樣——都是橫死的，魂魄被困在出事的地方，走不了。水鬼是被水困住的，每年要找一個替身才能脫身。
吊死鬼是被房梁困住的，每天夜裡在樑上掛一遍。路煞是死在路邊的人，魂魄被困在那段路上，一首在等——等有人停下來搭她一程。
不是每個死在路邊的人都會變成路煞。大多數人死了之後魂魄自然就散了，或者被陰差帶走。
只有那些死前心裡憋著一股極重的東西的人——等一個沒回來的人、還一筆沒還清的債、說一句沒來得及說的話——才會一首站在路邊。”
他用竹杖在剛才畫的人形旁邊又畫了一條蜿蜒的線，代表路。“你以為她站在路邊是攔車？不是。她是在等人。
等一個她活著的時候沒等到的人。可能是出遠門的丈夫，可能是去當兵的兒子，可能是進城打工就沒再回來的女兒。
她活著的時候每天站在那個路口等，死了之後還在等。等得太久了，久到自己都忘了等的是誰。
但她還記得一件事——等人要伸手。所以你看到她的時候，她的手一上一下地揮。那不是攔車的手勢——是等人的手勢。”
我沉默了。攔車和等人，在遠處看是一樣的——都是抬起手臂，朝著來車的方向揮動。但攔車的人眼睛是盯著車的，等人的眼睛是看著車後面的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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