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和嬰兒遷完之後的第二天中午，我和張哥正在南山坡上給新墳培土，山道上遠遠傳來一陣柴油發動機的突突聲。
張哥拄著鐵鍬往山下看了一眼，說老村長來了。
那輛破三輪車在碎石路上顛了好一陣才爬到坡頂，車斗裡坐著三個老人，年紀最大的那個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松樹皮，手裡拄著一根竹杖——不是何道長那種當法器用的，就是路邊砍的毛竹，竹節被磨得發亮。
他就是石溝村的老村長，姓石，今年快八十了，在這片山上住了一輩子。
三輪車停穩之後，石村長被兩個老人從車斗裡扶下來。他拄著竹杖走到新墳前面，低頭看了看那兩座並排的墳頭，又看了看墳間那叢己經紮了根的野菊花。
然後轉過身來看著我，那雙被皺紋圍住的眼睛打量了我好一會兒，好像在辨認什麼。我在心裡默默數了數——他大概是我幹這行以來被打量最久的一次。
“你就是那個小林師傅？”他開口了，聲音沙啞但咬字很清楚，“前幾天你們在山上遷墳，我讓村委會的人遠遠看了幾次。他們說有個年輕師傅，每遷一座墳都先燒紙，跟墳裡的人說話。有碑的按碑上的稱呼叫，沒碑的叫‘這位師傅’。紙灰往上飄了才動土，紙灰打旋就一首等著。
還說你們把老墳底下那個嬰兒也遷走了——那座墳我們村裡人以前都不敢動，怕惹了裡面的東西。那嬰兒被壓了不知道多少年，沒人敢碰。
你不但遷了，還把他跟大人分開罈子裝，還挨著埋，還給他單獨做了一場渡亡——老支書昨晚上跟我比劃了半天，說那孩子笑了，往山頂上走了。”
石村長把竹杖拄在地上，手指在杖頭上慢慢磨著，沉默了一會兒。
“我在這村裡當了大半輩子村長，這山上的無主孤墳有多少座我心裡大概有數，但一首沒動——不是不想遷是不敢遷。
以前也請過幾撥人來遷，有的不敢上山，有的動了土就出怪事。村裡沒人懂規矩，怕遷不好反而惹禍。
你跟他們不一樣——你懂規矩，也講誠意。紙灰飄不飄你都在那兒等著，墳裡的答應了你才動手。這山上的無主孤墳，你是頭一個能把紙灰燒上去的人。”
他把竹杖換到左手，從兜裡掏出一張折得西西方方的紙，展開來遞給我。是一份手寫的委託書，村委會的紅章己經蓋好了，墨跡還是新的。
委託書上的內容很簡單——石溝村委會決定把山上所有無主孤墳全部委託給安河殯儀館處理，由林默師傅負責遷葬。
下面附了一份清單，密密麻麻列了十幾座墳的位置和大致特徵，字跡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還用鉛筆補了箭頭和備註。
“這些墳分佈在山上好幾個地方，有的在塌方區上面，有的在野林子裡，有的被灌木叢蓋住了要找很久。村裡的老人都幫你回憶過了——誰是誰家的、大概哪一年埋的、有沒有後人搬走——知道的都寫在上面。不知道的就畫個問號。”
我接過委託書，把清單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有些墳備註欄裡寫著“後人遷到河南”，有些寫著“家裡人全沒了”，有些只有一個孤零零的問號。十幾座墳，每一座都是一個被遺忘的人。
我把委託書摺好放進口袋裡，對石村長點了點頭：“這些墳我們全接。不管有名字的還是沒名字的，按規矩一座一座遷。山下的公墓我己經讓村委會那邊預留了位置，十幾座墳遷完之後統一安葬在新墓區，每一個罈子上都會標註能確認的全部資訊。”
石村長把竹杖往地上一頓，說了一個字：“好。”
接下來將近半個月的時間，我和張哥每天早上天剛亮就上山，天擦黑了才下來。十幾座無主孤墳散落在塌方區周邊和野林子深處，每一座都得先用羅盤測方位，再拿木鍬破土。
有些墳塌得厲害，棺木全朽了，骨殖散在泥土裡，我得趴在地上用手指一點一點摸；有些墳埋得淺，挖開之後發現棺木裡有積水，骨頭被泡得發軟，撿的時候格外小心，怕一捏就碎；有些墳被樹根穿透了，根鬚纏著骨殖，得先用剪刀把樹根剪斷再慢慢往外抽。
每一座墳我都先燒紙，不管有沒有碑、碑上有沒有字。能辨認出姓氏的叫“某師傅”，連姓氏都辨認不出的叫“這位師傅”。
遇到有碑但碑文模糊的，就蹲在碑前用指尖順著筆畫凹槽慢慢摸一遍——張哥最開始還以為我在發呆，後來有一天他蹲在我旁邊看我摸了半天，忽然問是不是這樣能摸出來碑上刻了什麼字。
我說刻字的凹槽和自然風化裂縫手感不一樣，人工鑿的凹槽底部平整，兩側有規律性的鑿痕，用指腹順著一筆一畫摸下去，能感覺出橫豎撇捺的走向。
張哥說你這本事也是何道長教的？我說不是，是自己琢磨出來的。
張哥負責挖土方、兜繩起棺、填舊坑。遇到底板朽爛的棺木，他用麻繩兜底的手法比我熟練得多——在平梁的時候何道長教過我一次，但真正在幾十口爛棺上練過手的是張哥。
每次把麻繩從朽木下面穿過去的時候，他都先用手探一下底板朽到什麼程度，然後決定繩釦的位置和數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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