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標日定在週三上午。
我和張哥天不亮就從安河出發，到平梁縣公共資源交易中心的時候還不到八點。
張哥把車停在對面巷子裡，把搪瓷缸子往車頭一擱，說不進去了，裡面全是西裝革履的人，他一個穿工作服的接屍工進去不合適。
我說你是安河殯儀館的首席接屍工，兼我這個中標人的後勤保障組長，這身份夠硬。
他說行，然後把工作服最上面那顆釦子繫上了。
交易中心大廳比上次交標書時更擁擠。公示欄前面站滿了人，三五成群地低聲交談，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緊繃的客氣。
魏三己經到了，站在大廳正中間最顯眼的位置，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身邊圍了西五個人，有遞煙的有點頭的。
他看見我進來，臉上的笑意加深了一層，穿過人群朝我走過來，隔了兩步遠就伸出手。
“林師傅，又見面了。上次去你們館裡參觀，就覺得你這人有點意思。
沒想到今天在這兒碰上——你也來投標？”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周圍的人都聽到。握手的力道不輕不重，掌心乾燥，笑容穩穩地掛在臉上。
他大概覺得自己勝券在握——劉某的殼他用了，價格壓到最低了，平梁本地兩家陵園管理公司也被他打了招呼。今天這場合在他眼裡不過是走個過場。
“魏老闆也來投標？”
“我不投。我哪有資質做遷墳——我就是來看看。”他把煙叼在嘴裡，沒點，打火機在手指間轉了一圈，目光越過我的肩膀掃了一眼大廳角落裡幾個正在交頭接耳的評審工作人員，然後又轉回來，壓低聲音補了一句，“不過這行水深，資質是一方面，關係是另一方面。
林師傅年輕有為，技術沒得說，但有些事不是光靠技術就能成的。”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往休息區走去。他身邊那幾個人立刻又圍了上去，把他簇擁在中間。
張哥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大門口走了進來，站在我旁邊，搪瓷缸子揣在兜裡，看著魏三的背影，說這人嘴上說不投標，其實比他親自上臺還緊張。
劉某是他推上去的，劉某要是中不了，他在平梁殯葬圈子裡放出去的話——“這塊地皮上的骨灰盒生意以後全歸我”——就成了笑話。
他今天不是來等結果的，是來給自己押注的。我沒接話，拿著檔案袋走進評標室。
還是上次那三位評審專家——規劃局退休老工程師、民政局殯葬管理科女科長、財政局審計專員。
組長示意我坐下，從檔案袋裡抽出安河殯儀館的投標檔案，翻開第一頁。
評標流程比上次更正式，每一家投標單位的報價和方案都由組長當場宣讀，審計專員核對財務資料，女科長稽核資質和殯葬合規性。
第一家本地陵園管理公司報價高，方案中規中矩；第二家外地殯葬服務集團報價中等，方案有現成模板但缺乏本地經驗；第三家是劉某的白事一條龍公司，報價確實壓得很低，但女科長在翻到資質附件時皺了皺眉頭，把那份標書單獨放在一邊——後來我從彭經理堂弟口中得知，劉某的資質材料裡缺了一份關鍵的無主墳處理經驗證明，被評審組當場扣了分。
最後宣讀的是安河殯儀館的報價。組長念出總價的時候，審計專員明顯愣了一下，低聲對組長說了句“這個報價和上一家差不多，但資質附件裡多了一份無償遷葬記錄——石溝村那十幾座無主孤墳是分文未收的”。
組長把安河殯儀館的標書從頭翻到尾，在評分表上寫完最後一筆，放下筆，摘下老花鏡。評審組低聲交換了幾分鐘意見，然後組長站起來，手裡拿著那張決定性的評分彙總表，目光在會議室裡掃了一圈。
評審室另一側的旁聽席上，魏三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打火機在手指間不緊不慢地轉著。
他身邊那幾個人也坐得鬆鬆垮垮的，偶爾交頭接耳低聲說笑兩句。在他們看來，結果早就定了——報價差不多，關係差得遠，姓林的憑什麼爭得過本地陵園公司和他們聯手推上去的劉某。
組長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但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平梁縣城東經濟開發區公墓整體遷葬工程，中標單位：安河殯儀館。”
旁聽席上那幾個人同時僵住了。一個手裡端著茶杯的頓在半空中，一個正往嘴裡塞煙的停在了嘴唇邊。
魏三手裡的打火機不轉了。他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那個笑容己經從剛才的志得意滿變成了一張貼在臉上的面具——面具下面是什麼，誰都看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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