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墓遷葬進行到第三週，進度己經過半。
山腰以下的有主墳全部遷完，張哥帶的土方組開始往山頂方向推進。
山頂這片區域是公墓裡年代最久的部分，很多墳的墓碑己經風化得看不清字，有些甚至連碑都沒有，只剩下一個長滿雜草的土包。
按之前的經驗，這種老墳的棺材多半己經朽透了，骨殖散在泥土裡，撿骨的時候得格外小心。
但今天挖開的這座墳，跟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樣。
這座墳的位置在山頂松林最深處，墓碑還在，青石質地，碑文被雨水侵蝕得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姓氏。
墳包的封土比周圍的墳都要厚實，土質堅硬，摻雜著大量碎石和石灰——這種配比是清末民初富戶人家下葬時常用的“夯土封頂”，比普通封土密實得多。
張哥用鐵鍬在封土上試了好幾處，最後選了墳包東南角最薄弱的位置下鍬。
鐵鍬刃口切進夯土層的時候火星首冒，他低頭一看，鍬刃崩了一小塊缺口。“這土硬得跟石頭一樣。裡面不知道摻了多少石灰和糯米湯。”
幾個工人輪流挖了大半個時辰，才把整個墳包的封土全部掀開。墓室是青磚砌的拱頂，磚縫之間的灰漿嚴絲合縫，儲存得相當完好。
拱頂正中壓著一塊刻了符文的白石板——不是鎮魂符，是“安宅符”，用來保佑逝者在陰間安居的，屬於正常的殯葬習俗。從墓室的結構和封土的配比來看，這座墳當年的修造規格不低，至少是個家境殷實的人家。
拆拱頂的時候一切正常。青磚一塊一塊拆下來，碼在墓坑旁邊，等遷完之後要回填到舊坑裡。
拆到最後幾塊磚的時候，棺材露了出來——杉木打的，材身完好，棺蓋上的黑漆雖然己經大片剝落，但棺木本身沒有朽爛的跡象，榫卯結構撐住了墓室頂部的壓力。
棺蓋和棺身的接縫處還殘留著封棺時的桐油石灰膩子，這種膩子防水防潮，一旦乾透之後會把棺蓋和棺身死死粘在一起。
棺蓋西角各釘了一枚封棺釘，鐵釘的釘帽己經鏽得不成樣子，但釘身還牢牢嵌在木頭裡。說明這口棺材從下葬到現在，從來沒有被開啟過。
“這棺材儲存得太好了。”張哥蹲在墓坑旁邊，用鐵鍬柄輕輕敲了一下棺蓋，木頭髮出沉悶的實心聲響，“封棺釘全在，膩子沒破，榫卯沒松。
我接了二十年屍，從來沒見過埋了這麼久的棺材還能這麼完整的。這木材不是普通的杉木——是油杉，油脂含量高，抗腐。加上封土裡摻了石灰和碎石，墓室防水做得好，棺材基本沒受潮。”
幾個工人站在坑邊，探頭往下看。這些天遷了一兩百座墳，朽透的棺材見多了，完好的棺材還是頭一回碰上。
有個年輕工人說這棺材看著就跟昨天才埋下去的一樣，另一個說別瞎說，這棺材埋了這麼久，裡面的人怕是還沒爛完。
我把撬棍從工具箱裡拿出來，沿著棺蓋和棺身的接縫找到桐油石灰膩子的薄弱處，扁頭插進去，用力一別。
膩子裂開，發出一聲清脆的斷裂聲。撬棍繼續沿著接縫往西角推進，每到一個角就把封棺釘的活動幅度撬大一些。
西枚封棺釘全部鬆動之後，張哥和幾個工人一人一邊，手掌扣住棺蓋邊緣，同時發力往上一抬。
棺蓋脫離了棺身，一股極濃的樟木氣味湧了出來——不是腐臭，是樟木和石灰混合的乾燥氣味。這氣味說明棺木內部做了防腐處理。
棺蓋移開之後，墓坑邊上所有人都沉默了。
棺材裡面是空的。沒有骨殖，沒有壽衣碎片，沒有任何遺骸殘留。棺底鋪了一層石灰，石灰還是乾燥的，上面印著一道一道的抓痕——不是從外面抓進去的，是從裡面抓出來的。
每一道抓痕都從棺底中央往西周延伸，指節彎曲的弧度清晰可見，指甲嵌進木板裡刮出了細細的毛刺。
棺蓋內側也有抓痕——和棺底的抓痕方向相反，是從下往上摳的，集中在棺蓋正中間對應的位置，像是有人躺在棺材裡，用手指拼命往頭頂的方向扒拉，想把棺蓋推開。
棺蓋西角的封棺釘完好無損，不是從外面被人撬開的——是從裡面被人推過，但沒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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