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被除名的祖先重新正棺入土之後，陳家上上下下幾十口人在祠堂前面的空地上擺了好幾桌酒席。
按安河鄉下的規矩，遷墳之後要請幫忙的師傅和本家親戚吃一頓“安土飯”，寓意逝者入土為安，生者也要沾沾地氣。
陳老爹拄著柺杖親自給我和張哥各斟了一杯酒，用的是他自己泡的楊梅酒，酒色暗紅，入口極衝。
張哥喝了一口，說這酒比他那瓶存了好些年的還烈。老爹說這酒是他年輕的時候泡的，如今開壇正好趕上今天這場合。
席間陳三喜端著酒杯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他的臉色比頭一次在窯洞裡見面時好了不少，眼袋還在，但眼神里那股長期焦慮的緊繃感明顯鬆了幾分。
他說這幾天族裡幾個長輩商量了一件事——既然土窯裡的祖墳己經全部遷出來了，祠堂裡的牌位也該重新整理一下。
那座祠堂的年歲比土窯還老，正堂裡供著陳家好幾代人的牌位，有些牌位被蟲蛀了，有些牌位的排列順序不太對，年輕一輩己經分不清誰是誰了。
他爹想把所有牌位重新按輩分排序，把被蟲蛀的修補一下，把位置不對的調整過來。
“林師傅，遷墳的事你幫了我們大忙，牌位的事也想請你幫忙看看。
我們陳家的規矩你懂，祠堂裡的牌位擺放有沒有什麼講究，你幫我們把把關。萬一擺錯了，祖宗怪罪下來，我們這些後人擔不起。”
我說祠堂牌位的擺放確實有規矩，但每個家族的規矩不一樣，得先去看看正堂裡現有的排列方式。
陳三喜放下酒杯，領著我和張哥穿過院子，推開了祠堂正堂的木門。
祠堂正堂不大，三面牆全是神龕，從地面一首延伸到房梁。每一層神龕裡都供著牌位，密密麻麻地排列著，粗略數了數有好幾十塊。
牌位的材質不一——最老的那幾塊是柏木的，木質發黑，上面刻的名字被香火燻得模糊不清；中間幾排是樟木的，顏色偏黃，字跡還算清晰；最新那幾塊是松木的，木紋還泛著白茬。
神龕最高層的正中間供著陳家開基祖的牌位，往下依次是各輩先祖，按輩分從高到低排列。但中間幾排的排列順序明顯不對——有幾塊旁系祖先的牌位被放在了嫡系的位置上，而本應占據那個位置的嫡系牌位被挪到了旁邊。
被擠到角落裡的那塊嫡系牌位上面刻的名字是“陳公諱守業”，是陳老爹的曾祖父，也是那位被除名的祖先的親大哥。當年就是他主持族務，定下了將那反葬之人逐出族譜的規矩。
如今他的牌位被擠到角落裡，表面蒙了一層灰，香火也比旁邊的牌位少得多——說明這些年來，陳家後輩在祭祀的時候，總是有意無意地忽略了他。
“這排牌位是後來才挪上來的。”我用手指點了點那幾塊擠佔了嫡系位置的旁系牌位，“旁系的後人大概是覺得自家出過什麼大人物，就想把牌位往中間靠。但祖宗牌位不能按官大官小排——是按輩分排的。
輩分高的在上面，輩分低的在下面。同輩之間嫡系在正中，旁系在兩側。這個順序不能亂。
亂了，族人之間就會互相不服氣，誰都覺得自家應該排得更靠前。這些牌位的順序跟家譜上對不上——這幾年你們家族內部是不是經常鬧矛盾？”
陳三喜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這幾年堂兄弟幾個為了村裡的宅基地爭了好幾次，有一回差點動手。我爹說以前陳家不是這樣的，以前有什麼事都是族長說了算，大家服氣。這些年也不知道怎麼了，誰都不服誰。”
“根源就在這裡。祠堂裡牌位的排列順序是家族內部秩序的外在體現。牌位亂了，人心就散了。把這些牌位按家譜重新排好——嫡系歸嫡系，旁系歸旁系，輩分不能亂。牌位擺正了，人心才能齊。”
陳老爹被兒子扶進祠堂的時候，正堂裡的牌位己經被我按家譜順序重新排好了。
嫡系牌位回到正中間的位置，旁系牌位移到兩側，被蟲蛀的幾塊牌位暫時擱在一旁等待修補。正中間那塊“陳公諱守業”的牌位被我用軟布擦乾淨了表面的積灰，字跡重新清晰起來。老爹拄著柺杖站在神龕前面，仰頭看著那些重新排列好的牌位，良久良久沒有開口。
然後他回頭對兒子說了句：“你大伯公——當年做主把那個叔叔除名的，就是他。他活著的時候講規矩不講人情，死了之後牌位被擠到角落裡幾十年。今天你把他的牌位擦乾淨了，他在下面大概也在看著。”
重新排好牌位之後，陳三喜從家裡搬來一個嶄新的銅香爐，放在正堂供桌上。所有後輩按輩分依次進祠堂上香——先是老爹，然後是三喜那一輩，然後是孫子輩。
每個人上香的時候都對著正中間那塊“陳公諱守業”的牌位鞠了一躬。牌位前的香火燒得格外旺盛，銅香爐裡的香灰被熱氣頂得輕輕翻湧。
就在所有人依次上香的時候，我忽然注意到神龕最角落裡有一個東西不太對勁。不是牌位——是一塊被紅布蓋著、擱在最邊緣架子上的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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