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向老館長彙報天剛矇矇亮，走廊裡的長明燈自動滅了。張哥靠在值班室椅子上，端著搪瓷缸子看著我，什麼都沒說。他知道我要去找老館長——我剛才把夢裡看到的一切都告訴了他，他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句“去吧”。我把桃木簪子掛回脖子上，推開值班室的門，朝辦公樓走去。
老館長的辦公室門已經開了。他坐在藤椅上，面前攤著那本藍色硬殼筆記本。保溫杯擱在桌角，杯口冒著白汽。他穿著一件乾淨的中山裝，釦子系得一絲不苟。像是早就知道我會來。
“守完了？”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摘下老花鏡放在桌上。
“守完了。”我站在辦公桌前面。腿有點軟——在冷藏間裡坐了一整夜，又經歷了那場漫長的託夢，體力已經快耗盡了。但我沒有坐。我來不是為了休息，是為了說話。
“她碰你了嗎？”
“碰了。手按在我額頭上。然後我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老館長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下。他大概注意到了我眼眶周圍還沒完全消退的紅腫。但他什麼都沒問，只是往椅背上一靠。“坐下說。”
我在他對面坐下。沉默了幾秒，組織了一下語言。從昨晚搬椅子進太平間開始，一直講到坐在7號櫃前面等她，然後是那根冰涼的手指貼在我眉心上。然後畫面就變了。我把夢裡看到的全部告訴了他。每一個細節——辦公室的檔案櫃。玄陰會的財務摘要。她打給李志的電話；雨夜的巷子。赤腳跑過青石板。身後黑影的腳步聲；地下室裡昏暗的燈泡。手背上有疤的男人。皮具針穿過嘴唇的痛感。還有最後一幕——冰櫃門關上，鎖釦彈死，黑暗裡她最後想到的不是自己，是那本被搶走的筆記本。
我講了很長時間。老館長從頭到尾沒有打斷我。他靠在藤椅上，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臉上的表情被窗外透進來的晨光切成明暗兩半。等我全部講完，他沉默了很久。辦公室裡的安靜被牆上那面掛鐘的鐘擺聲填滿了。
然後他把保溫杯端起來，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把杯蓋擰開又擰上，擰開又擰上。
“手背上有疤。你確定？”
“確定。她在夢裡看得很清楚。那個男人蹲下來縫她的嘴之前，用手捏住她的下巴。手背上有一道很深的疤。不是舊傷——是新的，還泛著紅。”
老館長把保溫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地磨了一圈。他說：“三十年前確實有個女子被害。不是普通的兇殺——是玄陰會的滅口。她當時是報社的見習記者，在調查安河殯葬行業黑幕的時候，無意間拍到了玄陰會高層在安河活動的照片。照片裡有幾個人——有魏家的，也有玄陰會總部派來的執事。那張照片要是登出來，玄陰會在安河經營了十幾年的據點就會被連根拔起。”
“所以他們殺了她。”
“不只是殺。是封口。活人祭煞裡有一道儀軌——把活人的嘴用特定的針和線縫住，死後魂魄就不能開口說話。不能說話，就不能伸冤。不能伸冤，怨氣就會被封在體內，永遠散不掉。”他把保溫杯端起來喝了一口茶，“他們用最毒的法子，讓她死了之後也不能開口。”
窗外起了風，銀杏樹的枝葉沙沙地響。清晨的陽光被搖晃的樹影切成碎片灑在辦公桌上。
“您當年追查的——就是玄陰會在安河的這條線？”
“對。守義門當時得到訊息，說玄陰會在安河有大動作。我是當時最年輕的執法弟子，派我來查。我查了兩年，查到了魏家。查到了老碼頭。查到了活人祭煞的線索。但每次快摸到核心的時候，線索就斷了。後來我才知道——我查的時候，她也在查。兩條線往同一個方向走，但互不知情。她比我快，先找到了那本財務檔案，先確定了老碼頭貨倉的位置，先拍到了執事的照片。但她不是修道的人，不知道自己在跟蹤的是什麼樣的對手，也不知道自己已經被盯上了。”
他的聲音忽然啞了一下。“我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在這個櫃子裡了。”
辦公室裡所有的聲音都停了。鍾在走，風在吹，檔案櫃的鐵皮微微嗡鳴。我聽見自己吸氣的聲音，很輕。
“她那本筆記本——裡面記著玄陰會的罪證。如果能找到那本筆記本，就能把玄陰會在安河的據點連根拔掉。您找過嗎？”
“找過。找了三十年。”老館長把手從保溫杯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她出事之後，我翻遍了她的住處。報社的辦公桌。她所有采訪過的地方。什麼都沒找到。後來錢某臨死前說漏了一句話——‘她的東西還在7號’。我才知道她把證據藏在殯儀館裡了。藏在他們的眼皮底下。”
“7號櫃裡？”
“不是櫃子裡。櫃子裡只有她的遺體。證據可能藏在殯儀館的某個角落——也許是檔案室，也許是老倉庫，也許是被她塞進了哪個牆縫裡。這三十年我一直在找。”他抬起眼睛看著我，“你今晚看到的那些，不只是她的死。是她最後拼盡全力想讓人知道的真相。你能看到那些，不是因為你通陰——是因為你跟她之間已經建立起了一種聯絡。這種聯絡不是誰都能有的。她第一次託夢就給了你這麼多資訊，說明什麼？”
我攥了攥膝蓋上的手。“說明她信任我。”
“說明你就是她等的人。”老館長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放在桌上那本藍色筆記本上。筆記本的封皮已經磨得發白了，四角全部起毛。他把它往前推了半寸，手指壓在封面上，看著我。
我忽然想起了什麼，把一直攥著的右手攤開。掌心裡躺著那根桃木簪子。“她碰我這裡。”我用左手食指點了點自己的眉心，“涼的。不是冰櫃那種刺骨的涼——是乾淨的涼。像冬天早晨玻璃上的霜。碰完之後我就進入了她的記憶。”
老館長看著我的眉心，沉默了好幾秒。“她沒有傷害你。她有能力碰你——碰你她自己也消耗不小——但她只是把手放在你額頭上。不是要拉你進去，是在給你開門。讓你自己走進去看。”他把保溫杯端起來又放下，“我在這裡等了三十年，前面二十多年沒有人能看見她。這幾年有幾個能感覺到，但沒有一個能承受得住。你是第一個不但能看見她。還能走進她記憶裡又走出來的人。她等的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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