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殯儀館上班的那些年》第64章 攔路的野狗群(1)

作者:小豬豬很努力·4個月前

從馮老太太墳地下來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

常大爺拄著竹柺杖站在村口,目送白車拐上土路。我看了眼後視鏡,他那把山羊鬍子被晚風吹得飄起來,整個人像一棵被歲月擰彎了的老樹,紮根在村口那塊裂了縫的青石板上紋絲不動。

車子在土路上開了不到十分鐘,天就全黑了。正月的天黑得早,加上這一帶是丘陵地區,路兩邊全是光禿禿的玉米地,連個路燈都沒有。車燈打在路面上,只能照亮前面十來米遠的地方,之外全是黑黢黢的田野。我把方向盤往右打了一把,繞過一道坑窪,車身顛了一下,後備箱裡的工具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

就在這時候,車燈照到了路中間有一團黑乎乎的東西。

我踩了剎車。車子減速,車燈把那團東西照亮——是一條狗。黃狗,不大,土狗串子,蹲在路中間,面朝車頭的方向。它不動,也不叫,就那麼首首地蹲著,眼睛被車燈照得發綠。

我按了一下喇叭。沒動。又按了一下。還是不動。

我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探頭往外看。這一看才發現,不止一條。路兩邊黑黢黢的田野裡,陸陸續續冒出十幾雙綠瑩瑩的眼睛。全是狗。各種顏色的都有——黃的、黑的、花的——它們從玉米地裡無聲無息地走出來,把整條土路堵得嚴嚴實實。不叫,不咬,只是攔在路中間。有幾條狗蹲著,有幾條站著,尾巴都不搖。最前面那條黃狗還是一動不動地盯著車頭,耳朵豎得筆首。

我把車窗搖上,熄了火。發動機的轟鳴聲消失之後,周圍陷入一片死寂。連風聲都沒有。十幾條野狗堵在路上,沒有一條發出聲音。這種安靜比任何叫聲都讓人發毛。

口袋裡的桃木簪子開始發熱。不是燙——是溫。和上次在村口遇到攔路老太太時一樣的溫度。

我推開車門下了車。站在車旁邊,先朝西周掃了一圈。田野裡沒有人,路兩邊的玉米稈垛在黑暗裡像一排排蹲著的黑影。然後我低頭看了看離我最近的那條黃狗——它蹲在車頭前面不到三米遠的地方,看著我,眼睛不眨,耳朵豎著。它的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但它不喘氣、不吐舌頭、不搖尾巴。正常的狗不是這樣的。正常的狗要麼衝你叫,要麼衝你搖尾巴,要麼夾著尾巴跑。這群狗什麼都不做,就是堵著路,像是有人給它們下了命令。它們不是野狗——野狗見車就跑。它們是被人養過的,項圈雖然摘了,但脖子上有一圈被磨掉的毛。

我想起殯儀館後院那條白狗。也是不叫,也是蹲著,也是對著一個方向嚎。後來它跑了。張哥說白狗能看見人看不見的東西。這群狗蹲在路中間不叫不動,是不是也看見了我看不見的東西?

我往前走了一步。黃狗的耳朵動了動,但沒有退縮。我又往前走了一步,蹲下來,把手攤開,掌心朝上伸出去。這是對狗表示沒有敵意的動作——張哥教的。

“你們攔我的車,是不是有事?”我的聲音壓得很低,在空曠的田野裡顯得有些突兀。

黃狗還是沒有動。但它身後那條黑狗忽然站起來,往路邊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我。那個動作不是在躲——是在引路。它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我,然後又走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我。

我跟了上去。黑狗把我帶到路邊一處雜草叢前面。草叢裡躺著一條瘦得皮包骨頭的小狗崽子。還活著,但己經奄奄一息了,肚子癟得像一張紙,肋骨根根可數,嘴角有乾涸的嘔吐物——是吃了不該吃的東西。大概是舔了路邊農藥瓶裡的殘留。

我蹲下去,把手放在小狗的肚子上。手指感覺不到起伏,但掌心還能感覺到一絲極細微的溫度——它還活著,但只剩最後一口氣了。

“你們攔我的車,就是為了它?”我轉過頭看著那群狗。

黃狗還是蹲在路中間,看著我。它沒有叫,沒有搖尾巴,只是眨了一下眼。

我把小狗從草叢裡抱起來,放在副駕駛座上。工具箱裡有一條幹淨的毛巾,我用毛巾把它裹好,又把車裡的暖氣開到最大。小狗的肚子微微起伏了一下,嘴角吐出一小口白沫。不是中毒——是太久沒吃東西,餓到脫水了。我從包裡翻出半塊沒吃完的饅頭,掰碎了放在它嘴邊。它動了一下鼻子,但沒力氣吃。

我重新發動車子,按了一下喇叭。那群狗像是聽到了什麼訊號,齊齊往路邊退開,讓出一條剛好夠一輛車透過的通道。最前面那條黃狗最後一個退開——它站在路邊,耳朵還是豎著,目送白車從它面前緩緩駛過。

回到殯儀館的時候己經快八點了。張哥正蹲在值班室門口吃麵條,看見我從副駕駛上抱了條小狗下來,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不是去處理破瓦煞嗎?怎麼還撿了條狗回來?”

我把小狗放在值班室的暖氣片旁邊,換了條幹毛巾重新裹好。小狗的呼吸比剛才平穩了一些,鼻子開始微微翕動,是在聞周圍的氣味。它睜開眼看了我一眼——眼珠子是淡藍色的,還沒完全變色,大概才一兩個月大。然後它把頭縮排毛巾裡,睡著了。

“不是撿的。是被一群狗攔了路。”

張哥把麵碗擱在桌上,走過來蹲下看了看小狗。“一群狗攔路就為了讓你救這隻崽?”

“嗯。十幾條狗堵在路中間,不叫不咬,就是不讓車過。我把這條小狗抱上車之後,它們全散了。”

張哥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端著搪瓷缸子往外看。後院老槐樹底下空蕩蕩的,白狗走了之後再沒回來。

“以前館裡那隻白狗也是。每次有人過世,它就在院子裡嚎。不是衝著人嚎——是朝著太平間的方向。後來它走了。你猜我那天看見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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