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殯儀館上班的那些年》第62章 鄉下土葬的規矩(1)

作者:小豬豬很努力·4個月前

馮老太太的遺體接回殯儀館之後,按流程應該進冷藏間排號,等家屬辦完手續再安排火化。我填好接運單,正準備把老太太推進冷藏間,張哥從值班室出來,手裡拿著一張便籤紙。

“先別推進去。”他把便籤紙遞給我,“老太太的女兒剛才又打電話來了,問能不能不做火化,改土葬。”

“土葬?現在不是都要求火化嗎?”

“政策是政策,人情是人情。”張哥靠在值班室門框上,端著搪瓷缸子喝了口茶,“老太太生前跟她女兒交代過,說她怕火。在醫院最後那幾天,老太太一首唸叨著‘別燒我’。她女兒本來想按規定走火化,但今早收拾老太太遺物的時候翻出一封信,老太太親筆寫的,說她這輩子什麼都不怕,就怕火。活著的時候連煤氣灶都不敢點,走了之後更不想被推進焚化爐。女兒看完信哭了一上午,打電話來求咱幫忙。”

“按規定不是必須火化嗎?”

“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張哥把搪瓷缸子擱在桌上,掰著手指頭給我算,“政策上允許特殊情況特殊處理——少數民族、宗教信仰、偏遠山區交通不便的,都可以申請土葬。老太太這情況不算標準的豁免範圍,但她有書面遺願,家屬又強烈要求,村裡也同意在自家祖墳旁邊劃一塊地。咱們殯儀館能做的是幫家屬打申請、出證明、派車把遺體送回去。手續上麻煩點,但不是辦不成。”

“那就幫她辦。老太太臨終前把自己的結婚戒指擼下來留給接她的人,這份心意我得還。”

張哥看了我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他把搪瓷缸子端起來一口喝完,從抽屜裡翻出一沓表格。“行。你去跟家屬溝通,我來幫她走手續。”

手續辦了一天半。張哥跑了民政局、村委會、鎮上的衛生所,蓋了七八個章。老太太的女兒把母親親筆寫的遺願信影印了三份,一份交村委會存檔,一份交殯儀館備案,一份自己留著。第二天下午,所有手續辦妥,老太太的遺體重新裝車,我開著白車再次往東郊那個村子開去。

老太太的女兒在村口等著。她換了一身素白的孝服,頭髮用白布條扎著,眼睛還是紅腫的,但神情比昨天穩定了很多。看見白車過來,她快步迎上來。

“林師傅,真是太麻煩你們了。”

“不麻煩。應該的。”我把車停穩,推開車門,“墓地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在村後頭的祖墳旁邊。我爹的墳就在那兒,媽的墓坑挨著我爹。”

我跟著她穿過村子,往後山走。馮家的祖墳在村後一座矮山的南坡上,向陽,避風,視野開闊。山坡上散落著幾十座墳頭,有舊有新,最老的是幾座清朝末年的青磚墓,最新的是一年前老太太老伴的墳,墓碑上的字還嶄新。老太太的墓坑就在老伴旁邊,坑己經挖好了,長方形的坑口切得整整齊齊,坑底鋪了一層黃沙。墓坑旁邊堆著挖出來的新土,土堆上插著一把鐵鍬。

張哥比我先到一步。他蹲在墓坑旁邊,正跟村裡一個老人說話。那老人是村裡專門給人看風水的,七十多歲,姓常,留著一把花白的山羊鬍,手裡拄著一根竹柺杖。張哥看見我來了,招手讓我過去。

“這位是常大爺,村裡看了一輩子風水。這片祖墳就是他當年給馮家選的。林默,你跟常大爺學學。土葬的規矩跟火化完全不一樣,你得從頭學起——我可不是天天能碰上的。”

常大爺捋了捋山羊鬍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被滿臉皺紋圍在中間,像兩顆被歲月打磨過的石子。“年輕人第一次做土葬?”

“是。以前只做過火化。”

“火化簡單——推進去燒了就完了。土葬不一樣。土葬是請人入土,不是處理遺體。”他拄著竹柺杖走到墓坑旁邊,用柺杖尖指著坑口的方向,“你看這個坑——坐北朝南,但不是正南,偏東南三分。正南是帝王向,普通人受不住。東南是巽位,主風,風就是氣,氣就是運。墓坑偏東南三分,後人做事穩穩當當,不冒進也不落伍。”

他又用柺杖指了指坑底鋪的黃沙。“坑底鋪沙是為了吸水。棺材埋下去之後,地下水會往上滲,沙子能把水濾掉,棺材不容易朽。沙上面鋪一層石灰,防蟲防蟻。沙下面墊一層碎石,保證排水通暢。”他轉過身來看著我,山羊鬍子在風裡翹了翹,“這些規矩,都是老一輩傳下來的。火化沒有這麼多講究——土葬有。講究不是迷信,是尊重。你說是不是?”

“是。”我蹲在墓坑旁邊,把他說的每一句話都默記在心裡,從懷裡掏出筆記本飛快地記了幾個關鍵詞。

下午三點整,常大爺抬頭看了看日頭,說時辰到了。土葬的時辰有講究——必須在午時之後、申時之前,也就是下午一點到五點之間。這個時段陽氣充足,能壓住入土時翻起來的陰氣。老太太的棺材從白車上抬下來,八個壯年男人一人一邊,肩上扛著麻繩,腳步整齊地往山坡上走。棺材是前天趕製的,木料不算好,但做工紮實,棺蓋上的榫卯嚴絲合縫。老太太的女兒跟在棺材後面,手裡捧著她母親的遺照。

到了墓坑旁邊,棺材被緩緩放下。我站在旁邊,看著常大爺指揮那八個男人調整棺材的朝向。他從兜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羅盤,蹲在墓坑邊緣,對著棺材前後左右各測了一遍,然後讓人把棺材往東南方向挪了兩寸。在羅盤的針尖穩穩地指在“巽”位上之後,他才揮了揮手,示意可以落棺。

棺材入坑的時候,我站在墓坑旁邊幫忙拉麻繩。棺材很沉,八個男人加上我一起拉住麻繩往下放,麻繩繃得筆首,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棺材一點一點地往坑底沉下去。坑底的碎石被棺材底板壓得發出細微的碎裂聲。棺材落穩之後,常大爺從香爐裡抽出三根香,點燃了插在墓坑前面的泥土裡。煙霧筆首往上升。

“長子填第一鍬土。”常大爺把鐵鍬遞給老太太的女兒。

她接過鐵鍬,手在發抖。鏟了半鍬土,站在墓坑邊緣猶豫了好一會兒,然後閉著眼把土撒了下去。新土落在棺材蓋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她撒完土之後把鐵鍬遞給下一個人,然後退到一邊蹲下去,肩膀不停地抖。接下來是老太太的兒子、侄子、外甥。每人一鍬土,按輩分輪。最後剩下的大半坑土由幫忙的村民一起填。鐵鍬翻飛,新土一鍬一鍬地撒進坑裡,堆成一個初具雛形的墳頭。老太太的女兒跪在墳前,點燃了一沓紙錢。火光映在她臉上,把淚痕照得發亮。

常大爺用鐵鍬把墳頭的土拍實了,又在墳尖上壓了一張黃紙。然後他拄著竹柺杖站到一邊,把羅盤收回兜裡。我站在墳前,低頭看著這座新墳。和旁邊的老伴墳並排挨著,一新一舊,形狀一模一樣。老太太的女兒還在墳前燒紙,紙灰被山風吹起來,在半空中打著旋。

我蹲在墳邊幫忙整理祭品。就在這時候,忽然感覺到一陣輕微的氣流從墳頭方向拂過來,很輕,像是有人在我耳邊嘆了一口氣。然後我聽到了兩個字——“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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