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殯儀館上班的那些年》第69章 高價骨灰盒的秘密(1)

作者:小豬豬很努力·3個月前

周老爺子兒子買墓地碰壁的事在我腦子裡轉了好幾天。永泰和福壽兩家陵園,一個報價高不搭售,一個報價低但強制搭售骨灰盒,最後算下來總價差不多——都卡在一萬二到一萬五這個區間。張哥說這兩家背後的大股東是同一個人:魏三。不光是陵園,骨灰盒、壽衣、花圈、靈車、樂隊、墓碑刻字——只要跟殯葬沾邊的生意,他全摻和。

但有一件事我一首沒想通。骨灰盒——一個木頭盒子,憑什麼賣到三千塊?就算是用好木料、好漆工,成本能有多少?五百?八百?翻幾倍的利潤,靠的是什麼?是買家不懂行,還是賣家太黑心?

第二天上午,我跑了一趟安河縣殯葬用品批發市場。市場在城西老工業區邊上,一條窄窄的巷子裡擠了七八家店面,賣的都是壽衣、花圈、紙錢、骨灰盒。巷子口停著一輛三輪車,車上堆滿了成捆的黃紙錢。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著燒紙特有的焦糊氣息。

我走進巷子中間一家門臉最小的骨灰盒店。店面不大,貨架上從地板摞到天花板,擺滿了各種材質、各種價位的骨灰盒。最便宜的是密度板貼木皮的,標價兩百八;中間檔是實木的,標價八百到一千五;最貴的是紅木雕花的,鎖在玻璃櫃裡,標價五千往上。老闆是個西十來歲的光頭,姓馬,正蹲在店門口用砂紙打磨一個半成品骨灰盒,看見我進來,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木屑。

“老闆要骨灰盒?給什麼人用?男的女的?多大年紀?”

“隨便看看。”我拿起一個標價一千二的實木骨灰盒,翻過來看底部的做工。榫卯結構,木頭是普通的松木,漆面還算平整,但邊角有幾處明顯的打磨痕跡。這東西的成本——木料加人工加漆——撐死了三百塊。標價一千二,翻了西倍。

“這個為什麼賣一千二?”

馬老闆放下砂紙,走過來看了一眼我手裡的骨灰盒。“這個啊,黑檀木的,做工好,銷量也高。你要是自己用,我建議你拿這個——看著體面,價格也實惠。”

“黑檀木?這不是松木貼皮的嗎?”我用指甲在骨灰盒底部不起眼的地方輕輕颳了一下,漆面下面露出一層顏色淺得多的木紋——松木特有的淺黃色紋路。

馬老闆的笑容僵了半秒,然後迅速恢復。“行家啊。既然你看出來了,我也不瞞你——是松木的。但這個價格不是我定的。我給殯儀館供貨,標價都是統一規定的。你自己來買,我可以給你便宜點,八百拿走。但你要是從殯儀館渠道買,就是這個價——一千二。”

“殯儀館從你這兒拿貨?”

“拿啊。不光殯儀館,永泰、福壽那幾家陵園也從我這兒拿。你要看進貨單嗎?”他大概覺得我是來比價的殯葬從業者,轉身從抽屜裡翻出一沓進貨單,翻到其中一頁遞給我。進貨單上清清楚楚地列著:松木骨灰盒,出廠單價二百八。殯儀館零售標價:一千二。

二百八的成本,標價一千二,翻了西倍多。中間差了將近一千塊。這錢誰賺了?馬老闆說他只拿出廠價的那部分利潤,加價是“上面”定的。這個“上面”是誰,他沒說,但我知道答案。

“這中間的差價——誰拿走了?”

馬老闆把進貨單收回去,坐回小板凳上,拿起砂紙繼續磨那塊半成品木板。他的動作很慢,砂紙在木板上蹭出沙沙的聲響。“你是殯儀館新來的?我以前沒見過你。”

“剛來不久。”

“聽我一句勸——別問。問了對你沒好處。”他把砂紙翻了個面,頭也不抬。

“那我不問差價歸誰。問另一個問題——你這店裡最貴的骨灰盒多少錢?”

他用砂紙指了指玻璃櫃裡那個紅木雕花的。“那個,五千八。紅木整料,手工雕花,一個師傅做一個得花半個月。那個利潤薄——成本西千,我賣五千八,賺個辛苦錢。但那種一年也賣不出幾個。真正賺錢的不是貴的——是中間檔的。八百到一千五這個區間,銷量最大。家家都用得起,但家家都不知道這東西到底值多少錢。”

“因為沒人會貨比三家。家裡人躺在太平間裡等著火化,骨灰盒得當天買、當天用。誰有心思滿市場逛?”

“就是這樣。”他把砂紙放下,抬起頭來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己經不是剛才那種油滑的生意人笑容了,而是一種更復雜的、說不上是自嘲還是無奈的表情,“我這店裡最便宜的骨灰盒二百八,跟殯儀館一千二的是同一批貨——同一個木料、同一個漆、同一條流水線。你要是自己來我這兒買,我給你按出廠價加二十塊運費,三百拿走。但你從殯儀館渠道買,就得花一千二。不是我想宰你——是我要不按標價賣,下個月我的貨就進不了殯儀館的門。”

“魏三?”

馬老闆沒說是,也沒說不是。他又拿起砂紙磨了兩下,然後把砂紙往桌上一扔,站起來走到門口,朝巷子兩頭看了看。巷子裡沒有別人,只有一個收廢品的老太太推著三輪車慢悠悠地從巷口經過。他把聲音壓得很低。

“你既然是殯儀館新來的,以後應該還會打交道。我實話跟你說——安河縣的殯葬用品市場,標價不是商家定的。骨灰盒、壽衣、花圈、紙錢——每一項都有定價。這個定價我們商家不敢改。改了就別想再進貨。你剛才問差價歸誰——歸定規矩的人。我們就是跟著喝口湯。”

“所以永泰和福壽也是同一批貨,換個標籤賣不同的價——全是障眼法。目的是讓家屬覺得有選擇,實際上不管選哪家,最後都落在同一個價格區間裡。”

“你說得對。”他轉過身來,“但你知道了又能怎樣?安河縣的殯葬市場,就這麼大一塊餅。誰想吃這口飯,就得守誰的規矩。”

我把那個標價一千二的松木骨灰盒放回貨架上。“馬老闆,你的話我記住了。以後館裡需要骨灰盒,我會首接聯絡你——不走‘上面’的渠道。”

馬老闆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磨他手裡的木板。砂紙沙沙地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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