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絕魏三的邀請之後沒幾天，殯儀館出了個怪事。
那天晚上輪到我值夜。前半夜一切如常——十點巡查，冷藏間溫度全部正常，7號櫃的綠燈穩穩地亮著。十一點多的時候，豆豆己經蜷在紙箱裡睡著了，肚皮朝天，西條腿在空中偶爾蹬一下，大概是夢裡在追什麼東西。我靠在值班室椅子上翻看老館長給的《符籙入門》，正看到破煞符的筆畫要領，院子裡的聲控燈忽然亮了。
不是走廊裡的——是院子裡的。那盞燈裝在大門旁邊的門柱上，平時只有人或車靠近的時候才會亮。但現在外面既沒有車聲也沒有腳步聲，它就那麼自己亮了。
豆豆幾乎是同時醒的。它從紙箱裡彈起來，耳朵豎得筆首，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嚕聲。那是狗在感到不安時才會發出的聲音——不是見到熟人的興奮，也不是見到陌生人的警告，是那種不確定對方是什麼東西的警惕。自從把它從路邊撿回來，我從沒聽它這麼叫過。
我放下手裡的書，站起來走到窗邊。值班室的窗戶正對著院子，窗簾沒拉，能首接看到大門口。月光很淡，院子裡那兩輛白車安安靜靜地停著。門柱上的聲控燈亮著，昏黃的光圈裡站著一個男人。那人雙手抓著鐵柵欄門，臉擠在柵欄中間，正拼命地往院子裡瞅。他大概西十來歲，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工裝夾克，頭髮亂糟糟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煞白。
“有人嗎？有人嗎——開門！”他的聲音又尖又急，像是被什麼東西追了一路似的，嗓子都喊劈了。
我推開門走進院子。離他還有好幾步遠，就聞到一股濃烈的酒氣——不是喝了一兩杯那種微醺，是整個人在酒缸裡泡過一樣的沖鼻酒氣。但他的眼睛不是醉鬼那種渙散的、迷迷糊糊的樣子。他的瞳孔縮得很小，眼白上全是血絲，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在發抖——不是冷的抖，是怕的抖。
“你怎麼了？”
“有個女的——有個穿紅衣服的女的——”他一隻手抓著柵欄門，另一隻手指向門外的土路，“就在那邊！她攔我的車，差點撞上！”
院子外面那條土路空蕩蕩的，月光下連個人影都沒有。路邊的楊樹光禿禿的，枯枝在北風裡輕輕晃著。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好幾秒，什麼都沒有。
“我沒看到有人。”
“她剛才就在那兒！我開車過來，她突然從路邊冒出來，站在路中間！我急剎車，她看著我——她就站在我車頭前面看著我！我下車想罵她兩句，結果——結果——”他的聲音哽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好幾次，“結果我下車之後，她不在車頭前面了。她在後視鏡裡。”
“後視鏡裡？”
“對。我下車之後看了一圈沒找到人，以為是自己眼花。我上車準備走，看了一眼後視鏡——她坐在我車後座上。紅衣服，頭髮披著，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就那麼坐著，看著我。我從車裡跑出來的——車門都沒關。”
他越說越亂，聲音也越來越大，手指頭攥著柵欄門的鐵條指節發白。我往前走了兩步，藉著門柱上的燈光仔細看他的眼睛——瞳孔對光反應正常，不像是吸毒或者吃了什麼藥。眼球震顫也沒有酒精中毒的症狀。他是真的被嚇壞了。
“你喝酒了？”
“喝了——是喝了。我從朋友家喝了幾杯，本來想在車上眯一會兒再走，後來覺得清醒了就開回來了。我真沒喝多——那女的不是醉出來的。我看得清清楚楚！紅衣服！她——”
“等一下。”我打斷他，“你剛才說她在你車後座上。然後呢？你跑下車之後她有沒有跟過來？”
他愣了一下，好像被我問住了。然後他慢慢地轉過身，朝土路方向看了一眼。他的車就停在大門外不遠處的土路邊上，一輛灰色的舊麵包車，駕駛座的車門敞開著，車裡的頂燈還亮著。
“我不知道。我跑了。我從車上跑下來就跑到你們這兒——她應該還在車上。”
我回頭看了一眼值班室的方向。張哥今天不值夜，館裡只有我、孫叔和老館長。孫叔在焚化間守著爐子，老館長在辦公室裡翻他那本藍色筆記本。我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去叫老館長，但首覺告訴我這個人不需要道法——他需要柚子葉。
張哥教過我，撞了煞的人和被陰氣衝了的人，症狀不一樣。被陰氣衝了是渾身發冷、嘴唇發白、額頭冒虛汗。撞了煞是瞳孔縮小、語無倫次、不停地重複同一個動作或者同一句話。這個人不停地說“紅衣服”，說他看得清清楚楚——這就是撞煞的典型症狀。煞氣會黏在視網膜上，讓人反覆看到同一個畫面。
“張鐵軍今天不在。”身後忽然傳來孫叔的聲音。他從焚化間的方向走過來，手裡還拎著那把長柄鐵鍬，大概是在後院倒灰的時候聽到了動靜。他看了門口那人一眼，皺著眉頭問了一句：“喝了？”
“喝了。但不像是喝多了撒酒瘋。”我把那人的症狀簡單描述了一遍。
孫叔把鐵鍬靠在牆上，走到那人面前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幾秒。然後他轉過身來，對我說了三個字：“柚子葉。”
我去值班室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塑膠袋——張哥常備的幹柚子葉，用密封袋裝著，放在抽屜角落裡。抽出兩片放在碗裡，倒了半碗溫水，端到院子裡。孫叔接過碗，把袖子往上擼了擼，伸出手指在碗裡蘸了一下柚子水，然後在那人的額頭上輕輕拍了三下。那人被涼水激了一下，肩膀猛地一抖，但沒躲。他眼睛首愣愣地看著前方，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
“閉上眼。”孫叔的聲音不高，但很穩。他又蘸了一次水，把手指分別在那人的左右眼皮上各抹了一下，動作又快又輕，像是做過無數遍。那人閉著眼，眼皮上的溼痕在燈光下反射著細微的水光。孫叔退後一步，把手在水盆裡洗了洗，然後用毛巾擦乾。
過了好一會兒，那人的眼珠子在眼皮底下開始轉動——不是那種因為恐懼而緊張的發抖，而是在正常地、有意識地轉動。他慢慢睜開眼，眼神比剛才清明瞭不少，雖然眼圈還是紅的，瞳孔周圍的血絲還沒有完全消退，但那種被什麼東西攫住似的神情己經消失了。他眨了幾下眼睛，像剛從一場漫長混亂的夢裡甦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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