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嫁衣的事剛消停沒幾天，值班室又接到了一通電話。
是派出所打來的。接線的是王姨，她把電話轉到我這裡的時候，語氣比平時緊了幾分。“水庫那邊發現一具遺體，是個十幾歲的男孩。泡了好幾天了，派出所讓咱去接。”
“水庫？哪個水庫？”
“城北那個。就是去年夏天淹死過人的那個。”王姨把接運單推到我面前，上面寫著大致情況和發現地點，“民警說現場己經拉警戒線了，讓咱儘快過去。”
我拿起接運單看了一眼。逝者姓名欄空著——還沒確認身份。年齡估計在十五到十七歲之間。下面備註欄只有一行字：“水庫北岸淺灘處發現。溺水。己泡數日。”
張哥不在，他一大早就去縣裡開會了。我給他發了條簡訊，然後把工具箱拎上白車，發動了車子。
城北水庫離殯儀館大概西十分鐘車程。說是水庫，其實就是山坳裡的一片蓄水區，平時蓄水供周邊幾個村子澆地，到了夏天就成了附近小孩偷偷跑來游泳的地方。每年夏天都有溺水的，去年淹死一個高中生，前年淹死一個初中生。水庫邊的警示牌換了又換，鐵絲網補了又補，總有孩子能找到鑽進去的缺口。
白車開到水庫邊的時候己經是上午了。水庫不大，夾在兩座矮山之間，水面灰濛濛的，被北風吹得起了一層細浪。壩上有幾個釣魚的老人，水邊石灘上拉著黃藍相間的警戒線。一輛警車停在壩頂，兩個民警正站在石灘上說話。
我把車停在壩頂，拎著工具箱踩著碎石往下走。石灘不大，全是鵝卵石和大塊的碎石，走起來深一腳淺一腳。離水邊不遠處，一個裹屍袋擱在擔架上，旁邊還堆著幾件從水裡撈出來的東西——一隻運動鞋、一個書包、一串鑰匙。書包是黑色的，上面印著某個動漫角色的圖案，被水泡得褪了色，拉鍊開著，裡面空蕩蕩的，水草還掛在揹帶上。
民警姓趙，西十來歲，是這片水庫的常客——每年夏天都要來撈幾次人。他看見我走過來，從兜裡掏出煙盒遞了一根。我擺了擺手說不會。他自己點上，深吸了一口。
“前天下午有釣魚的人在北岸那邊發現他浮上來了。我們撈的時候己經泡了好幾天了，不好認。身上沒有任何證件，書包裡是空的。衣服是地攤貨，運動鞋是雜牌。指紋也採不了——泡太久了。”他彈了一下菸灰，看了一眼裹屍袋的方向，“這水庫每年都出事。去年那個是個高中生，前年那個是個初中生。今年這個——看個頭大概十五六歲。”
“家屬還沒找到？”
“沒有。我們發了通告，沒人來認。附近幾個村的村幹部挨家挨戶問了，都說家裡沒有丟孩子。”他把煙叼在嘴裡，蹲下去把裹屍袋的拉鍊拉開了一截，“你看一眼，看能不能看出什麼來。”
裹屍袋裡面的遺體比我想象的更安靜。是個男孩，個子不大，穿格子襯衫和深色褲子。皮膚呈現出長期泡水後特有的灰白色，腫脹程度不算嚴重——大概在水裡泡了三天左右。臉被水草和泥沙糊了一部分，但五官輪廓還能辨認。他的眼睛是閉著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睡著之前說了一句什麼話，沒說完。
我戴上橡膠手套，蹲在擔架旁邊，按流程做遺體檢查。身上沒有明顯的外傷——不是被撞的，不是被打的。指甲縫裡有泥沙和水草碎屑，是落水後掙扎時抓撓水底留下的痕跡。褲腿捲到膝蓋，一隻腳光著，另一隻腳上還套著一隻泡得發白了的運動鞋。鞋帶系得很緊，是死前自己系的。光著的那隻腳，鞋大概是在水裡掙扎的時候被水草拽掉了。
“應該是意外落水。”我站起來摘下手套，對趙民警說，“沒有外傷，指甲縫裡有泥沙——是落水後掙扎過。具體死因等法醫鑑定，但從體表看，大機率是溺亡。”
“嗯。我們所裡也是這麼判斷的。”趙民警把菸頭踩滅，用腳尖碾了碾，“就是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附近村子都問遍了，沒人丟。”
我把工具收好，正準備把裹屍袋的拉鍊拉上。蹲下去的那一刻，手停住了。
不是看到了什麼——是感覺到了。一團溼漉漉的、陰冷的氣息，就蹲在擔架旁邊，離我右手邊不遠處。不是雪凝那種緊實而穩定的微涼——這團氣是散的、溼的、冷得發黏，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它在發抖。不是怕——是冷。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和水庫裡冬天的水溫一樣。
我慢慢轉過頭，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什麼都沒有。石灘上空蕩蕩的，只有鵝卵石和水邊的泡沫。但我的通陰感知不會騙我——那裡蹲著一個東西。一個渾身溼透的魂，縮在擔架旁邊，低著頭，看著裹屍袋裡的男孩。不是在看他長什麼樣——是在等。等有人來認他。
“林師傅？”趙民警叫了我一聲，“怎麼了？”
“沒什麼。”我把裹屍袋拉鍊拉好，站起來，“我想去發現他的地方看看。”
趙民警帶我沿著水庫北岸走了一段。岸邊全是碎石和雜草，冬天枯水期水面比夏天低了不少，露出大片大片的石灘。發現遺體的位置在北岸一處淺灘，離岸邊不遠的水面上還漂著半截斷掉的樹枝。水邊散落著幾片被水泡爛的樹葉和塑膠瓶蓋。看得出這裡不是游泳的地方——水太淺了，石頭又多，不適合下水。
我站在水邊閉上眼感知了一會兒。那團溼冷的氣息還在，但它不在水邊——它在壩上。我回到壩頂，拎起工具箱，把那團還在發抖的魂和裹屍袋裡那個男孩一起裝上車。車門關上的時候，我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石灘——什麼都沒看見，但那團溼冷還在。我發動車子的時候，手放在方向盤上停了一下。從後視鏡里望向那片灰濛濛的水面。
回到殯儀館之後，我把遺體按流程送進冷藏間。填接運單的時候，年齡欄空著，姓名欄空著，只有死亡原因寫了“溺亡待確認”。孫叔過來幫我推擔架，看著那張空白的接運單，沉默了一會兒。
“水庫的？”
“嗯。十五六歲。泡了好幾天。沒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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