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他們主動走進咸陽城,這說明什麼?說明嬴政的更始詔是真的,說明大秦真的在變。
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踏進咸陽宮一步的人,現在被他迎進來。
嬴政在偏殿見的他們。
沒有大朝,沒有百官列隊,沒有繁文縟節。
西皓提出的條件極為簡單:一不任官職,只在學室任教,二不受俸祿,只取米糧蔬果,三不受召見,除非他們自己願意。
嬴政批了一個字:可。
第二天,咸陽城裡多了一間學室,不叫學室,叫“商山精舍”,名字是西皓自己起的。
精舍不收束脩,不限門第,只要是願意學的,不管你是吏家子弟還是黔首之後,都可以來聽課。
課程只有兩門:經學和算學。
東園公教算學,夏黃公教《尚書》,綺裡季教《詩經》,甪里先生教《禮》。
西根竹杖,西襲灰袍,往堂上一坐,鴉雀無聲。
劉邦站在精舍外面聽了一炷香的時間。
《尚書》聽不太懂,《詩經》也不太懂,但東園公算學課上講的那道題:今有田廣十五步,從十六步,問為田幾何?這是《九章算術》裡的原題,答曰一畝。
劉邦站在窗外,心裡默默地想,他這輩子種過田、收過租、算過賦稅,這道題他不用算就知道答案。
他看到了坐在精舍裡的那些人。
有少年,有青年,有中年,有穿綢衣的,有穿布衣的,有束冠的,有披髮的。
這些人從各地趕來,帶著各自的本事和野心,坐在同一間屋子裡,聽同一位老人講同一道題。
在更遠的地方,有更多的人在準備動身。
淮陰。
一個在南昌亭長家裡蹭了幾個月飯、被亭長老婆趕出門的年輕人,在縣城的告示欄前站了一整個下午,他叫韓信。
他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衣,腰間掛著一柄劍,劍鞘磨得發亮,但劍柄上的纏繩早就磨斷了,用麻繩胡亂綁著。
他讀完了帛書上的每一個字,然後他轉身走了。
亭長追出來問他去哪,他沒回頭,“咸陽。”
亭長看著他的背影,覺得這個整天蹭飯的窮小子瘋了。
但韓信走得坦蕩,腰間的劍隨著步伐一下一下地晃,他餓了這麼多年,被人罵了這麼多年,南昌亭長的老婆嫌他吃得多,屠戶的紈絝兒子讓他鑽褲襠,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個廢物,不事生產,不做買賣,天天揹著一柄劍在街上晃,劍是好劍,人是廢人。
他不是廢人,他只是不想和那些人解釋。
解釋什麼呢?解釋他讀過兵書?解釋他會算陣圖?解釋他在腦子裡把淮陰城外的每一條河、每一座山都推演過一遍,該怎麼進攻、怎麼防守?沒人會聽,沒人聽得懂。
現在有一個人要聽了,那個人在咸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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