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宮。
嬴政的視線從暗下去的天幕收回。
天幕如今越來越直白,幾乎是在教天下人“想一想你為何活著”。
這對本就根基不穩,人心不附的大秦來說,比任何戰事都危險。
可正因為危險,他更不能露出忌憚。
嬴政眼皮微抬,餘光掃向階下。
淳于越仍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扶蘇眼底還帶著未消的悲意。
李斯倒是謹慎,一言不發地候著。
他知道,此時該說的,不是真相,而是溫度。
帝王之術,從不在說盡真話,而在以適當的方式說適當的話,讓天下仍然能運轉,讓社稷仍舊穩固。
真相可以是“人人皆工具”,但只能讓它沉在心底,不能被放到明面上。
若把它說破了,那些原本還能咬牙度日的人,也會在某一刻突然停下來,問一句:“我這是圖什麼呢?”
到那時,代價就大了。
但他也不打算完全順著扶蘇和淳于越的話,講一套溫情脈脈的倫理。
這種純粹的說教和純粹的冷酷,同樣危險。
他需要給一個姿態:既讓人知道大秦並非不恤民情,又不能讓“人人自問”成為風氣。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如常。
“一家之悲,固然可憐,然治國者,不可只觀一家,亦不可只觀一身。”
“格里高爾一家,終究只是生計所迫,天幕言其‘異化’,然世間誰人不辛苦,誰家無負累?
若因一人之苦,便要讓天下人各生怨懟之心,那才是真傷社稷。”
他語氣微緩,竟帶出一絲少見的溫厚:
“朕觀蒼生疾苦,非無動於衷,故秦法嚴明,卻不許胥吏隨意盤剝。
徭役已減,亦有輪替休養之制。
大秦要的,不是人人自問‘為何而活’,而是各得其所、各安其業。”
說到此處,他微微一頓,目光落向扶蘇:
“但一味以利害論親疏,也確是人心之失,待天幕事了,可召博士諸儒議一議,如何以孝悌化民,以禮樂養人。
法可定分,禮可安情。”
這番話四平八穩,既有體恤,又守住了帝王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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