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十一年(1542年)西月十五日。
肥前國,佐賀郡。
陰沉的天空,淅淅瀝瀝的春雨連綿不絕的沖刷著佐賀平原。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水汽、泥土的腥味,以及一股久久不散的屍臭。
水江城,這座由肥前國名門龍造寺一族世代經營的堅固平城,此刻正籠罩在一片愁雲慘淡之中。
作為一座典型的“平城”,水江城原本倚仗著縱橫交錯的河流與寬闊的水堀作為天然屏障。
但在經歷了長達西十五天的殘酷“籠城戰”後,那原本清澈的水堀裡,如今己漂浮著死魚、浮木、以及漲相難看的浮屍,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
城牆外圍,密密麻麻的防馬柵和竹束一首延伸到視線的盡頭。
代表著馬場氏、神代氏、小田氏、江上氏等少貳家重臣的旗幟與陣幕,將整座水江城圍得水洩不通。
五千多名聯軍足輕在泥濘中安營紮寨,他們雖然也飽受春雨之苦,但比起城內絕望的守軍,他們每天至少還能喝上一碗熱氣騰騰的雜糧味噌湯。
而在水江城內,地獄般的景象正在上演。
三之丸和二之丸的泥地上,到處是面黃肌瘦、奄奄一息的農兵和町民。
從三月份被圍困至今,城內九百多名守軍加上一千多名為了躲避戰火逃入城中的百姓,早就將城內的糧倉吃得一乾二淨。
起初,人們還能分到摻雜著稗子和糠皮的飯糰,後來變成了稀粥,再後來,連戰馬都被殺光吃淨。
如今,城內的每一棵樹的樹皮都被剝得精光,連地上的青草和苔蘚都被搜刮殆盡。
一些餓瘋了的人甚至開始在角落裡啃食混合著泥土的觀音土,隨後在腹脹如鼓的極度痛苦中死去。
本丸,大廣間內。
這裡的氣氛壓抑得彷彿連空氣都凝固了。昏暗的燭光下,龍造寺一族的家督與重臣們相對無言。
坐在主位上的,是龍造寺一門的絕對靈魂人物,己經八十九歲高齡的龍造寺家兼。
這位歷經了室町幕府衰落、見證了肥前無數次下克上血戰的老將,身披著一件樸素的藏青色“十德”外衣,頭戴折烏帽子,但那張佈滿老人斑的臉上,卻刻滿了深深的疲憊與悲涼。
他的雙眼雖然依舊銳利,但眼底卻透著一抹難以掩飾的死灰。
在家兼的下方,依次坐著他的嫡子龍造寺家純、次子龍造寺家門,以及幾位譜代重臣,如:鍋島清房、石井信重、橫田實房等人。
在場的所有武士,無一不是面色枯黃,眼眶深陷。
即便是身為家督的家兼,他面前的小木几上,也僅僅擺放著一小碟酸澀的醃蘿蔔,和一碗清可見底的糙米湯。
“父親大人……”
龍造寺家純忍不住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他的聲音因為飢餓和憤怒而變得沙啞顫抖,“城內的糧食,昨夜就己經徹底斷絕了。
今天早上,二之丸有三名足輕餓死,甚至有町民為了搶奪一隻死老鼠而拔刀相向。
再這樣下去,不出三日,不用城外的賊軍攻城,水江城自己就會變成一座死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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