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太爺的那個案子過後,城東楊記的名氣,就算真的立好了。
求醫的人從早上就開始排起長隊,在門口等楊胡看病,遠的近的,城裡的城外的,都來給他治病求藥去了。楊胡每天忙活到天黑,陸嫣幫他辨藥抓藥,陸柔幫忙記帳,柳葉在裡面跑上跑下,連秦英也冒充個女大夫,幫忙維持那進進出出的場面。
名聲在外,進帳就多了,可是院子裡的錢,就跟流水一樣,進的越多,出來的越多。
『今年冬天凍餓的人也不少啊』一天,楊胡在算帳的時候,跟陸柔說道。「給點銀兩,在門口支個棚,燒點祛寒的薑湯熱粥,不管誰來,都能給人家一瓢熱乎飯吃,再買些治凍瘡。傷寒的成藥,送給大家過年用。」
陸柔答應,眼睛裡都是暖洋洋的。她現在當家裡的財務,早就不是當年只知道看臉的小丫鬟了。
那棚子支開,巷子裡排了長長的隊伍。拿著熱粥喝藥的人,對著楊記作揖感謝,一個治好了腿的挑夫,捧著熱粥對人說:「這位神仙,醫術好,心也好,咱這些苦哈哈在他眼裡,和大戶人家一樣。」
棚子一晃就是好幾天。即使天氣越來越冷,鍋裡的熱湯也不會斷供,來喝的有凍得搓著手的腳伕,有抱娃娃的大媽,有討飯的老人,楊記的人,一碗一碗地倒,一份一份地遞給,不問你是誰,地位高低。
有領了粥拿過藥的,過意不過去,塞錢,塞柴火,柳葉推回去,還笑呵呵地說了一句:「楊大夫說,熬過了這個年,明年的日子都是好的。」那人一聽眼淚都要下來了,衝著院子深處,深深的作了一個揖。
這句話,聽到了楊胡的耳朵裡,他也只是淡淡的笑。
他知道的最清楚了,醫術能救人一時,但一碗一碗的薑湯,一份一份的藥攢下的才是在這城市紮根立足的基礎。這院子裡藏著的這個『死人』,手裡揣著掀天地鐵匣子,想在這個龍潭虎穴一樣的城市保護得住,還得靠著這點點滴滴籠絡人心。
晚上的後院,一家子圍爐子坐在一起。
「那手最近還動沒?」楊胡問。
柳葉搖搖頭:」偃旗息鼓了吧。整座城找了幾天,沒發現什麼異常,郡丞府那管家,據說生病回府閉門不出。」
「它找不著鐵證據麼?咱就拿沒有真憑兒?現在先躲回去!但它絕對不會就這麼放過我們!」秦英刷刀,「但它是想看我們有什麼漏,咱們也是想要等著一個能夠把根給拔掉的時候。」
「對啊。」楊胡摸了摸下巴,「它身後那隻藏在京裡的手才是它的根!這匣鐵證呢,就夠咬死郡丞府這一層的!咱要是迫不及待,打草驚蛇,那隻在京城裡的手立馬會收起來,抹平所有的口供,一下子斷線!這盤棋,急不得,它需要慢慢熬,慢慢地把這隻手給拖出來,拖到我們手中的鐵證,可以翻掉整桌那一天。」
「那份軍報。那個荒莊。那三車贓證……」秦英嘴裡唸叨著,她的手指用力,泛白。「一步一步,咱已經把它從黑處逼了出來,可越是往下,我越發感覺到水有多深。能讓秦家滿門變成叛徒,並且能矇混過那道軍報的,肯定不是郡丞府這麼一個小官能擔起來的!」
「所以咱更不能急,誰也不能急!」楊胡握住她的手,他的聲音很低沉:「這一回,咱揪住了它的尾巴!下一回,要等它露出整條身子!在這之前,誰都不許急,誰都不許露。」
秦英看著他,她那雙永遠冷冰冰的眼睛,緩緩地軟了一點。
這一場復仇雪恨的路走了那麼長時間,她第一次覺得身邊的這個人,比起她手裡的刀來,更加讓她放心。
炭火嗶啦響,滿屋的人都安靜著。
陸嫣給他們端了茶:「不怕,日子總是要一天天地過下去,公子治病救民,攏下了全城人的心;咱們守住這裡,守住這院子裡一家人,在哪天,總會到那一地步。」
這句話樸實無華,卻讓滿屋子的人都暖洋洋地踏實下來。
楊胡看著這些人的臉——知書達理的陸嫣,持家有道的陸柔,颯爽仗義的柳葉,還有那個褪去了將門虎女的鋒芒。卻把這一院子當成了家的秦英。
這一大半年,從邊塞的一個小村子裡到現在這一方城市立下的腳下的青磚小院裡,作為一個魂穿客,他竟然真的,有著一個要拼死守護的家。
而且,要保護好這個家,報仇洗清秦家滿門的罪名,打斷那禍國的根源!
這條路才僅僅開了一個頭而已!
數九的寒冷,最終都會過去的一天。
巷子外面賣薑湯的棚子那裡,熱氣騰騰。一個風塵僕僕。似乎是從外地跑過來的商人,一邊吃著一口粥,一邊打量著這一片青磚的院落,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裡『楊記』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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