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世堂的名頭越響,求上門來的病,便越是稀奇古怪。
這一日午後,城西一戶姓孫的大戶人家,抬著一頂軟轎,急匆匆尋到了城東。來人是孫家的管事,一進門便撲通跪下:「神醫,求您救救我家老太爺!」
楊胡叫人把病人抬進來。軟轎裡躺著個六十多歲的老者,面色青白,額上冷汗涔涔,雙手死死按著小腹,疼得直打滾,嘴裡發出一陣陣壓抑的呻吟。
「怎麼個病法?」楊胡一邊問,一邊伸手按上老者的脈。
「小便……解不出來。」管事急得語無倫次,「三日了!一滴都尿不出來,小肚子脹得像扣了口鍋,硬邦邦的,疼得人直撞牆。城裡幾位郎中都瞧過了,灌了好些利水的湯藥,半點用都沒有,反倒越脹越厲害。方才人都疼暈過去一回了……」
楊胡的手順著老者的小腹按下去。果然,臍下一片脹得又硬又滿,一按,老者便殺豬似的慘叫起來。
他心裡已有了數。這是癃閉,俗話說的小便不通。
尋常郎中一見尿不出,便只當是水溼停聚,拼命用利水的藥去通。可這老者的病根,根本不在「水多」,而在「出口堵了」。膀胱裡早已積滿了尿,脹到極處,可那條出來的道兒卻被堵死了,任你灌再多利水的湯藥下去,水排不出,只會把那快要脹破的膀胱,逼得更緊。
再拖下去,膀胱一破,尿液回灌入腹,神仙也救不回來了。
那老者已疼得沒了人形,一會兒撞牆,一會兒滿地打滾,幾個壯年僕役死死按著才沒讓他傷了自己。守在一旁的孫家老夫人哭得幾乎昏厥,連後事的壽材都已悄悄叫人備下了。在這滿屋人眼裡,這位老太爺,已是半隻腳踏進了棺材。
「拿利水藥去治這病,是治反了。」楊胡沉聲道,「他這不是水多,是水出不來。出口堵著,你越利,他脹得越兇,離送命越近。」
隨他來的那位城西郎中,是城裡掛牌行醫三十年的老手,方才正是他開的利水方子。聞言臉漲得通紅,強辯道:「小便不通不利水,難道還有別的法子?老夫行醫三十年,治癃閉從來都是利水通淋。你一個二十出頭。嘴上沒毛的後生,懂得幾分醫理,也敢在這裡信口開河,耽誤了人命誰擔待得起!」
旁邊幾個郎中也跟著附和,看楊胡的眼神里,滿是不以為然。一個遊醫出身的年輕人,縱有幾分虛名,也敢推翻他們幾十年的成法?
「有。」楊胡只說了一個字。
他叫陸嫣取來一把新鮮的青蔥,挑出其中最粗壯。最勻直的一根,截下中段那截空心的蔥管,又用滾過的烈酒細細擦拭了一遍,將一端的尖頭小心地剪去,留出一個圓潤的口子。
滿屋子人都看得莫名其妙。一根蔥管,能治什麼病?
那城西郎中更是嗤之以鼻:「拿根蔥管子……神醫這是要變戲法麼?」
楊胡不理他。他將老者下身遮擋好,只露出施治的地方,手持那截處理乾淨的蔥管,對準竅道,極輕。極穩地探了進去。
這一手最是講究分寸。輕了,進不去;重了,那嬌嫩的竅道一破,便是大禍。全憑一雙手上的感覺,一分一分地往裡送,遇著阻滯處便停一停,藉著油脂的滑潤,順勢再進。圍觀的人大氣也不敢出,只見那年輕郎中神情專注,手腕沉穩,彷彿手裡捏著的不是一截蔥管,而是一條繫著人命的細線。
這是前世醫書上記載的明明白白的古法。早在數百年前,便有醫家以蔥葉為管,蘸了油脂,緩緩導引,引那壅積的尿液出來,活人無數。蔥管中空而柔軟,蘸油之後既滑且韌,既不傷那嬌嫩的竅道,又能直抵壅塞之處,正是導尿的天生良材。
導尿一術,本不稀奇,稀奇的是這世道的郎中,把它忘得乾乾淨淨,一見小便不通便只知拿利水的湯藥硬灌,寧可眼睜睜看著病人活活脹死,也想不到這一截小小的蔥管上。
他取了些乾淨的油脂,將那蔥管細細抹過,又叫秦英在一旁遞著燙過的物什。按著病人。喬裝成藥童的秦英手穩得很,遞東西。扶病人,一絲不亂,半分破綻也沒露。
蔥管探入的瞬間,老者疼得渾身一抽。可下一刻。
「出來了!出來了!」管事失聲大叫。
順著那中空的蔥管,憋了整整三日。幾乎要把膀胱脹破的尿液,終於汩汩地排了出來。老者緊繃的小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鬆軟下去,那張青白扭曲的臉,也一點點緩和。舒展開來。
「嗬……」老者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彷彿從鬼門那頭被人硬生生拽了回來,渾濁的眼睛裡重新有了神采,「不脹了……不脹了……」
滿屋死寂。
那城西郎中張著嘴,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手裡還攥著那包沒用上的利水藥,半晌說不出一個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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