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來勢洶洶的構陷鬧劇,以中軍文書的灰頭土臉。副將李崇的當眾發難,草草地收了場。
經此一事,楊胡在西大營乃至中軍的威望,不降反升。那存心害他的奸人,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反倒成了滿營的笑柄。
可越是這般順遂,楊胡的心裡,便越是警醒。他深知,那隻手絕不會善罷甘休,這表面的平靜之下,正醞釀著更兇險的殺機。
可楊胡心裡清楚,這絕不是結束,反倒是更兇險博弈的開端。
那隻手急於將他扳倒,恰恰說明,它怕了。一個人,只有在自己的命門即將被人攥住時,才會這般慌不擇路。自亂陣腳。
而慌亂,便會露出破綻。
這破綻,便是楊胡苦苦等待的。那致命的一擊之機。他像一個最有耐心的獵手,靜靜地候著獵物自己撞進陷阱。
入夜,楊胡又一次就著孤燈,對身旁喬裝藥童的秦英,鋪開了那張記滿線索的草紙。
「他越急,露的馬腳便越多。」楊胡的指尖,在那中軍文書的名字上重重一點,「今日這一齣構陷,看似來勢洶洶,實則破綻百出。」
秦英清冷的眸子,凝在那張草紙上。
她雖不擅長查案的門道,卻也敏銳地察覺到,今日這一齣構陷,來得突兀,敗得也突兀。
「你是說,那個遞了首告的中軍文書?」
「他不過是隻被人推到臺前。跳出來咬人的狗。」楊胡搖了搖頭,眼神冷冽,「真正下令的,是他背後牽著繩子的那隻手。」
「你想啊,」他循循分析,「一個小小的中軍文書,官卑職小,沒那個膽子。也沒那個權,敢去構陷一個剛救過中軍副將李崇的醫官佐。這要是沒人在背後給他撐腰。給他壯膽,他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
「能讓他這般有恃無恐。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的,唯有他上頭那個真正手眼通天。能一手遮天的人。」
他頓了頓,將這些時日的線索,一樁樁。一件件,又在心裡捋了一遍。
漏出去的軍械,要經軍需的手;剋扣的棉衣炭火,要過軍需的帳;那一紙「力戰殉國」的欺天軍報,要從中軍大帳遞出;而能調動執法軍吏。羅織構陷之局的,更是中軍裡數得著的實權人物。
這一條條線索,看似分散,卻都收束於同一個方向,那便是中軍大帳的最深處,那個能號令文書。壓下軍報。調動軍吏的位置。
「線索都對上了。」楊胡的眼睛,在燈火下亮得驚人,「能把這一樁樁勾當串起來。又能在中軍一手遮天的,絕不是尋常的將官。這個位置,呼之欲出。」
說到此處,楊胡的目光,越過那中軍文書的名字,落在了那一片代表著中軍大帳核心的。空白的濃霧之上。
他沒有把那個呼之欲出的名字,說出口。
查案如行醫,望聞問切,循序漸進。在沒有十足的把握之前,妄下斷言,只會打草驚蛇。
線索雖已逼近,可那隻手藏得太深,他手裡攥著的,終究還差著最後。也是最致命的一環,那便是一件能將那隻手釘死在通敵叛國鐵案上的。鐵打的實證。
「可惜,還差一步。」楊胡輕輕一嘆,「我能看到它的輪廓,卻還抓不住它的尾巴。」
秦英靜靜地聽著,清冷的臉上,是同樣的凝重。
她比誰都清楚這查案的兇險。
對手是盤踞中軍多年。根深葉茂的龐然大物,黨羽遍佈軍營,耳目眾多。而他們,不過是孤身潛入這龍潭虎穴的兩個人,一個是根基淺薄的醫官佐,一個是不能見光的「死人」。








